陈舫拿起茶盏,目光掠过傅延的手,低头,浅浅抿了一口。
“被看出来了?”她讲:“我胃口可大,你别拿三瓜两枣糊弄我。”
傅延散漫说:“可不敢,怕你翻脸的。”
陈舫笑着放下茶盏。
凤凰单丛回甘浓烈,直叫她口舌生津,身心愉悦,女人抬眼又叫了一声小闻。
“还不以茶代酒先敬一杯傅导,来年他拿最佳导演,你拿最佳男主角——到时候合影拍照,给我留个空位就好。”
陈舫的豪言壮语无疑说得十分漂亮,任由哪个十几二十岁心怀梦想的小年轻听了都会热血沸腾跃跃欲试,恨不得立即就站起身来“佩宝剑、上长安”。
就也挺可惜的,听到这番话的人是闻桥。
闻桥当然是一个在生活里尽力向前看的人,但他看得又……不那么远。
好剧本、好电影,这种概念性的东西闻桥都还没搞懂,现在就要让他仰着头伸手去攀什么最佳男主角了——别跟他开国际玩笑了。
好多演员演了一辈子戏都摸不到的东西,他一个半路出家两眼抓瞎的现在就妄想要这玩意儿了?
“——我还是先把眼下的事情做好再说吧。”
闻桥所谓的眼下的事,即是看完这一部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经典恐怖片——然后写完他的五千字小作文——然后继续看他的经典影片——然后继续写他的小作文。
曾几何时,八百字的语文作文能要了闻桥半条命,而现在,每三天一篇五千字的观后感,还要有理有据地梳理清楚剧情,给主角写出光谱清晰的人物小传,甚至还要条分缕析地剖析电影镜头——
闻桥压力大得觉得自己好像在重读高三。
只不过抓破头皮写出来的东西也到不了及格线,闻桥只能暗暗学习程嘉明某些学生的先进经验,偷偷摸摸到夜半才给“老师”传送作业。
没错,作为教师家属,闻桥已然发觉了那一群小聪明蛋很会耍“奸滑手段”。
——夜半时分的老师自有其丰富的夜生活在,他没有心思、也没有时间去理会学生那点糟糕透顶的作业。
而对于学生来说,哪怕死期将至,那明天死也好过今天死——闻桥也是这么想。
闻桥以为自己碰到的“老师”也会是这样的——然而不是。
被默认拥有丰富夜生活的傅延老师竟然没有夜生活——闻桥连续几次在凌晨接到傅延的电话,其中两次电话打过来的时候,闻桥甚至刚刚才和程嘉明胡闹完。
超绝幸暧带来的快乐长不过三秒,电话铃声炸响时,闻桥只觉得是老天爷来索他命了。
闻桥毫无办法,只能垂头丧气接通电话,然后当着程嘉明的面被人迎头痛批。
——“你会中文吗?”
——“你写过中文句子吗?”
——“你把这个狗屁不通的东西发给我,是准备告诉我什么?”
三连暴击直接击穿闻桥的血条。
闻桥双膝跪床,有气无力道:“对不起,傅导,我重写,我现在就重写。”
挂断电话的时候,闻桥呜咽着缩到程嘉明的怀里,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从凌晨哐哐写到日出——闻桥心力交瘁地抬起头,看到天边隐约亮起白光时,才终于开始理解人类为什么需要喝浓茶和咖啡。
他爹的,命苦成这样,不喝点更苦的压一压,怎么能熬得下去。
某一天,也不知道从哪里得知闻桥苦逼近况的潘非非潘导在群里发了一句:【你看过早上五点的太阳吗?】
然后@了一下闻桥。
闻桥隔了一会儿才回复:【看过。这个月看了十三次。】
潘非非直接就乐了,他说:
【哈哈哈】
【哈哈哈哈或】
【别抓瞎了,闻小桥,拒绝他!拒绝傅延!】
【傅延懂什么呢就懂演戏了】
【还让你写什么观影笔记,你又没系统学过,让你写个毛线呢写写写,纯浪费时间】
【听我的,晚两天我给你介绍个演技速成班,突击上一个月课就够应付了,你真当现在那些演员有几个会演戏的啊】
【哈哈哈哈哈哈】
闻桥还没咂摸出潘非非这几句话具体是什么意思呢,傅延又冒了出来。
他就在群里@了一下潘非非,说:
【潘导最近在忙什么】
【忙着拍仙侠言情剧是吗?】
【听说新晋合作的男女主角都是一线流量】
【恭喜】
两分钟后,潘非非退群了。
闻桥:“……”
就……
总之……
没有人能够拯救闻桥于水火。
——连程嘉明也不行。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闻桥不大乐意把自己写的东西给程嘉明看,多多少少有点难为情。只不过那点难为情很快就被冷酷的傅延击碎了。
反正程嘉明都听到他被痛骂“不会中文、狗屁不通”了,闻桥还要这难为情有什么用!!!
闻桥大手一挥,直接把他的“大作”发给了程老师,然后就抱着枕头坐在一旁,紧张地等待评语。
程老师拿出百分之两百的认真态度“批阅”了这五千字。
批阅完后,程老师靠在床头沉吟良久。
程老师一直不说话,闻桥就很心慌。
他忐忑地爬到他腿上,小声说:“程老师,我写得真的就那么那么……狗屁不通吗?”
程嘉明看着小朋友那双漂亮的、明亮的眼睛,心霎时就软了。
他是说不出“是的”这两个字的。
“隔行如隔山,我不太了解电影艺术……”程嘉明斟字酌句,在良心和爱意之间摇摆不定:“光从框架和逻辑来评价,的确整体还不够精致,是有进步空间在的——但已经很不错了,谁也不能提笔就写出五千字对不对?”
闻桥:“……”
闻桥摸了摸程嘉明的脸,低头啾了一下他努力说好话的嘴。
闻桥太知道程嘉明是个多严格的老师了——就刚刚这个评语,那纯粹就是家属特供温柔款,换作是他学生,写出这一坨,他只会冷冰冰丢下一句:重写。
就像傅延对他那样——
好吧。
好吧好吧好吧。
稀烂的学生就应该得到“狗屁不通”的评价——拜托,程嘉明的学生朝着他汪汪哭都没用,该被挂科就会被挂科,闻桥现在只不过就是推翻重写五千字而已——
——写!
——写他爷爷的!
——写写写!!
就这么写啊写,写啊写,一路写到了七夕夜。
噢,对,这里需要插一嘴闻桥的生日。
闻桥的二十周岁生日过得简约不简单,按照他的意愿,程嘉明准备了一桌家常菜,一个手作蛋糕,一碗长寿面。
点起蜡烛时,程颂安替他唱生日快乐歌,小孩子嗓音天真,催促他快点许愿。
闻桥眼睛有点酸,他毕竟有两年没人陪着过生日了。
捂了捂眼,闻桥放下手,胳膊肘撑着桌子,笑说:“我的愿望好像有点太多了,怎么办?”
程颂安叹了口气,心有戚戚焉:“是的,我也是这样的——那你可以再想一想,想一个你最想要的,蜡烛还很长。”
程颂安原本以为闻桥起码会想到蜡烛烧过半,结果闻桥很快就闭眼许了愿。
吹蜡烛的时候程嘉明捂住了程颂安的嘴,于是闻桥一个人吹灭了火苗。
程颂安气得哇哇乱叫,呜呜说:“爸爸你在干什么!”
程嘉明的手往上挪,顺势又捂住了程颂安的眼睛。
世界陷入昏暗——程颂安直觉大人在做坏事——但他没有证据。
等到眼睛再一次能看到世界时,客厅里已经亮起来了灯,而闻桥和他爸爸正肩并肩坐在他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