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叶初愣了愣,呢喃说:“我倒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何晏山问他。
夏叶初咽了咽口水,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轻声说了出来:“没想到您这么懂得社交,在这种场合如鱼得水。我还以为……您不太喜欢这种场面。”
“不喜欢,和不擅长是两回事。”何晏山脚步未停,目光直视前方通道,“人生在世,为达目的,总得干点什么自己不乐意的事情。”
夏叶初深以为然,在内心默默接上一句:……比如这场婚事。
他们很快来到了通往顶楼烟花操作平台的区域。美琳停下脚步,简明扼要地向何晏山汇报了刚才发生的突发状况。
当她提到烟花师傅的徒弟因湿滑而摔伤时,一直安静旁听的夏叶初立即开口,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关心:“他摔得严重吗?有没有事?”
美琳连忙安抚道:“夏先生放心,已经让医护人员看过了,只是脚踝扭伤,没有伤到骨头,没什么大碍,已经送到休息室冰敷休息了。”
随即,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继续向何晏山汇报:“当时情况紧急,老师傅离不开控制台,徒弟又受了伤。那个时候其实是……是宁先生主动提出,由他爬上去修理松脱的引线接头。”
“宁先生?”何晏山眉头一皱,问,“你是说宁辞青?”
“不错。”美琳顿了顿,补充道,“宁先生说,他以前接触过类似的电子点火控制系统,懂得原理和维修。最后烟花能顺利燃放,多亏了宁先生冒险救场。”
何晏山听完,脸上却没有丝毫庆幸,眉头反而锁得更紧:“美琳,你是现场的总协调。遇到这种专业性的突发状况,并且涉及高空、湿滑、带电作业的高风险操作,你的第一反应,应该是立即启动应急预案,或者寻求更专业的工程支援,而不是让一位宾客去冒这种不必要的风险。”
听到这话,美琳下意识辩解道:“何总,其实当时是宁先生坚持……”
“如果他在上面出了任何意外,责任谁来承担?”何晏山直接打断,声音沉冷,“我们的一切努力,都会因为这个意外而变成一场灾难。你考虑过后果吗?”
美琳原本因烟花成功燃放而稍稍放松,现在听到这份质问,神经瞬间紧绷到极致。刚才那种“成功解决问题”的侥幸感荡然无存,后知后觉的恐惧涌上心头。
她的呼吸骤然一窒:“对不起,何总。是我考虑不周,做出了错误的决定。但请您相信,同样的错误我不会再犯第二次了。”
看到美琳这样,夏叶初于心不忍,便转移话题说:“辞青在人在哪里?他还好吗?”
美琳像是抓住了一根浮木,连忙顺着夏叶初的话回答道:“宁先生刚才浑身都湿透了,冷得有些发抖,说不舒服。烟花放完之后,他就先行去更衣,然后直接回家了。”
然而,想起宁辞青那湿漉漉的样子,还有那句“我不愿意看着师哥和其他男人站在一起”,美琳不禁有些复杂。
而听到这话,夏叶初忍不住有些担心。
何晏山却是神色淡淡,向美琳道:“无论如何,宁辞青今晚确实帮了大忙,避免了仪式出现重大瑕疵。你记得,找个合适的时间,准备一份得体的礼品,代我好好感谢他。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美琳一听这话,立刻明白,关于她的错误决定,何晏山这是揭过不提了。她心头一松,连忙恭敬地点头应道:“是,何总,我明白了。我会妥善处理的。”
说完,何晏山不再停留,转身示意夏叶初一起离开这片混乱的后台,重新回到灯火辉煌、衣香鬓影的宴会厅。
回到众人目光环绕的中心,夏叶初的心神却越发难以集中。
还好,在今晚这样的社交场上,夏叶初更多是一个安静的陪衬。
大多数时候,他只需站在何晏山身侧,保持得体的微笑,偶尔点头附和,便已足够。
趁着去洗手间的短暂间隙,夏叶初避开人群,走到相对安静的走廊转角,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宁辞青的名字。
电话拨打过去,却没有接通。
夏叶初握着手机,怔在原地。
这一刻,他才突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试过拨不通这个电话号码。
无论是深夜实验室的数据咨询,还是周末突如其来的技术讨论,宁辞青永远会在铃声响起三声内接起,带着笑意喊他“师哥”。那个号码就像一扇永远敞开的门,他从未想过,有一天它也会关上。
心头腾起了一层薄雾般的不安。
他重新点开通讯界面,发了条消息:“辞青,看到回电。”
发送。
依旧没有回复。
他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重新回到笑语喧哗的厅子里。
即便站在人群的中心,与他人微笑交谈,但他的心神却全部在放在口袋的那块金属上。手机的存在感前所未有的强,仿佛沉甸甸的冰疙瘩坠在他的心口。
周围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的感官无限放大,只专注于感知口袋里的任何细微动静。
碰杯的时候,振动从指尖传来,仿佛口袋里的手机在共振。
他呼吸微窒,下意识地想去触碰口袋,又强行克制住。
手机颤动的幻象,让他屡屡低头道“失陪”,借口上洗手间,然而,满怀期待掏出手机的时候,却是一片沉黑。
没有未接来电的红色提示,没有新信息的绿色气泡。
屏幕干干净净,只有他自己的倒影,映在一片毫无生气的黑暗里。
仪式终于在所有流程都走完后,宣告结束。宾客陆续开始离场。
何晏山还有些收尾要做,夏叶初便主动说:“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
何晏山闻声转过头,目光落在他明显带着焦躁的脸上。他顿了顿,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看了他几秒。
就在那几秒钟里,夏叶初隐约看到,何晏山一向深沉冷峻的眼眸里,似乎浮现出一些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或许这些情绪一直存在,只是被何晏山用坚冰般的外壳隐藏得很好,好到夏叶初从未察觉。而或许是在这个漫长而疲惫的夜晚结束时,那层外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让内里的东西,终将藏不住地泄露了出来。
“……夏叶初,你就不能,认真一点儿地看着我吗?”何晏山目光直直地望进夏叶初有些躲闪的眼睛里,“哪怕就今晚,哪怕就现在。”
第24章 辞青烧起来了
夏叶初愣了愣,脑子飞快转动,分析何晏山的语义。
电光石火间,他想到了自己整个晚上的心不在焉,屡次走神,频繁离席,甚至在重要的社交时刻都无法完全集中注意力。
对了,一定是这个原因。
何晏山何等敏锐,自己那点掩饰不住的焦躁,必然早就落在他眼里。今晚是大日子,自己却表现得如此失职,连基本的专注都做不到。
想到这里,一股愧疚涌上心头。
夏叶初连忙垂下眼睫,避开何晏山那令人有些招架不住的目光:“对不起,何先生。今晚是我失职了。我的表现确实很不得体。请您见谅。”
听到他的话,何晏山抿唇不语。
沉默有些太久了,久到夏叶初忍不住再次抬眸,想去确认何晏山的表情。
却见何晏山眼神里那点柔软的东西消失无踪了,又恢复成了一如既往的深沉、平静,如同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行了,你回去吧。”何晏山淡漠地说。
夏叶初闻言,如蒙大赦。他不再多言,甚至顾不上最后的礼节,匆忙地朝何晏山点了点头,便立刻转身,仓促地快步离开了宴会厅。
何晏山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夏叶初几乎是逃离般的背影,迅速消失在走廊转角。
直到那身影彻底不见,他才缓缓收回视线。
夜色已深,宴会的余韵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