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辞青(37)

2026-05-03

  他独自站在空旷起来的厅堂中央,身影被拉得很细很长,像一根能刺破所有梦幻泡沫的针。

  夏叶初匆匆离开酒店,几乎是驱车飞驰回了家。

  他推开门,玄关的感应灯亮起,照亮一片寂静。屋里没有开主灯,只有从客厅窗户透进来的、稀薄的街灯光晕。

  他的目光扫过客厅,空荡无人,倒是次卧的门半掩着。

  他走了过去,推开门。

  宁辞青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床头柜上散落着撕开的退热贴、空水杯和药盒。

  夏叶初走过去,在床边微微俯身,轻轻摇了摇宁辞青的肩:“辞青?”

  宁辞青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睁开眼睛:“……师哥?”

  看到宁辞青睁开眼,夏叶初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轻轻落回实处。他伸手探了探对方的额头,触手滚烫:“你发烧了。怎么不接电话?”

  宁辞青像小猫一样蹭了蹭夏叶初的手心:“手机静音了……没听见……”

  他说着,又想闭上眼睛。

  夏叶初却扶住他的肩膀,不让他躺回去:“吃药了吗?”

  宁辞青迷迷糊糊地,用下巴朝床头柜的方向点了点,声音沙哑:“吃了……”

  夏叶初立刻转身,拿起药盒和旁边的胶囊药板,稍稍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

  “量过体温了吗?”他问,一边伸手在床头柜的杂物里寻找体温计。

  见他要找体温计,宁辞青咳了两声,突然说:“晚饭还没吃……”

  夏叶初被拉回思绪,心想:是啊,烧得这么厉害,又吃了药,胃里空空如也肯定更难受,药效也会刺激肠胃。

  他连忙站起身:“我去煮点粥。”

  大约二十分钟后,夏叶初端着一小碗煮得绵软清香的热粥回来了。

  “辞青,粥好了。”夏叶初将粥碗放在床头柜上,“吃点东西吧,免疫系统需要蛋白质和能量。”

  宁辞青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眼神依旧涣散,但似乎闻到了粥的清淡香气,顺从地微微点了点头。

  夏叶初小心地将他扶起来,在他背后垫了两个枕头,让他能半靠着。

  宁辞青抬起眼,雾蒙蒙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很轻地笑了笑:“师哥给我做饭吗?……真像做梦一样。”

  “这和做梦有什么关系?煮粥并非那样的难事。你要说看到我突然飞上天空,那再谈做梦也不迟。”夏叶初开始担心宁辞青是不是烧得太厉害,以至于神志不清。

  宁辞青双手接过,却“嘶”了一声:“好烫!”

  说着,眼巴巴地看着夏叶初,眼神湿漉漉的,含着孩子气的依赖。

  “可以搅拌一下。”夏叶初却只平静地分析道,“刚出锅的粥,表层散热慢,中心温度高,搅拌有助于让温度均衡。”

  宁辞青:……

  于是,宁辞青暂时收起一切小花招,老老实实地捧起粥碗喝起来。

  待一碗粥喝完,宁辞青又凑过去,用额头贴向夏叶初:“师哥,你摸摸看,我是不是还是有点儿烧?”

  夏叶初说:“这个测量办法并不科学。”

  说着,他取来体温计,给他量了一次:“37.5°C。”

  看到这个数字,夏叶初语气中带上一丝疑惑。毕竟,虽然这的确是发热,但并不至于让人昏沉到意识模糊地步。

  宁辞青想着,自己冲了热水,厚被子捂得那么辛苦,还喝了热食,居然也才只是37.5°C。

  不过,他依旧眨眨眼,露出一副无辜神情:“还是师哥的爱心粥有效,一下子让我退了不少烧。”

  “粥可没有这种功效。我想大概是退烧药起效了。”夏叶初依旧一板一眼地分析说,“不过药效是有时限的。如果感染源还在,或者炎症反应没有控制住,药效过了,很可能会再烧起来。还是需要继续观察,按时服药,多休息。”

  宁辞青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忍不住弯起嘴角:“知道了,师哥。”

  “晚上如果温度再升高,记得按时吃退烧药。”夏叶初仔细地收好温度计和药盒,将它们摆在宁辞青伸手可及的位置,“如果不舒服,随时叫我,别硬撑。”

  宁辞青从枕头里抬起眼:“师哥要走了吗?”

  “我先回房间。”夏叶初直起身,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你好好休息。”

  “嗯……师哥今晚也累了,快去休息吧。”宁辞青目光软软地落在夏叶初脸上,像一片温顺的羽毛,“其实,我也习惯了一个人。以前在寄宿学校生病……也是这么过来的。”

  夏叶初脚步微顿:“寄宿学校?”

  “我出生的时候,哥哥姐姐都大了,父母也老了,没有时间照顾我,不是叫保姆带,就是送我去寄宿。”宁辞青将脸侧向一边。

  这倒不是纯然的卖惨,而是一种真实。

  宁辞青从小学就被送到寄宿学校,也遭遇过霸凌的情形。

  因此,他才学会防身术。

  也因此,他早早懂得了如何察言观色,如何巧言令色地在人际关系的夹缝里周旋。

  发烧是一个好的机会,让他可以借生病为借口,说很多平时不方便说的话。

  人们总会对病人的呓语多几分宽容,对病中流露的真情多几分怜惜。

  从小,他就懂得这个道理。

  这样看来,他还得感谢烟火装置出问题,让他有了一个“发烧”的理由。

  否则,他还得费心思想设计其他。

  现在这样,简直天衣无缝。

  宁辞青微微吸一口气:“说起来,生病吃到一碗你亲手做的粥,我已经很高兴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然后,夏叶初转过身,走回床边,在椅子上重新坐了下来:“我等你睡了再走。”

  宁辞青叹了口气,说:“师哥,你可别惯坏我了。”

  夏叶初不解其意:“照顾生病的人,是很正常的事情。”

  “按照何总的意思是,我是必须搬出去的。”宁辞青深深叹了口气,“最终还是要回到一个人的生活,你要是让我习惯了和你在一起,之后我只会更难熬。”

  听到这话,夏叶初微微一怔:“我……我和何先生商量一下,你搬家的事情缓缓再说。你不用太担心这个问题。”

  “就算现在可以缓一缓,”宁辞青审视着夏叶初眼神里的犹豫,“可是等你结婚后呢?”

  听到“结婚”二字,夏叶初顿时僵住。

  说实话,他现在越来越不愿去想象自己和何晏山步入婚姻的那一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宁辞青看着夏叶初的神色,继续说道:“今天,在订婚宴上,你开心吗?”

  夏叶初被他问得心头一紧:“这和开不开心没关系。这是必要的事情。”

  “那就是不开心了。”宁辞青闭了闭眼,“师哥就当我是发烧说胡话吧,但我真的不希望你牺牲自己的幸福,把婚事当成筹码。”

  这话之前就说过,夏叶初心潮翻涌。

  然而,今日在后台里,何晏山的话在他耳边响起。

  夏叶初喃喃自语般说:“人生在世,为达目的,总得做一些自己不乐意的事情。”

  “为达目的,就可以不计代价吗?”宁辞青内心对这句话其实深有同感,甚至可以说,他自己正是这句话某种程度上的践行者。

  但此刻,他却露出一副清澈困惑的模样:“那么,师哥的目的是什么?”

  夏叶初愣了愣,回答道:“为了夏氏能继续走下去。为了项目能顺利完成,实现它的价值。”

  “嗯,当然是这个原因。”宁辞青对此并不意外,然而,他继续道,“可是,何氏的投资是商业行为,完全不需要绑定婚事也能继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