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晏山、何晏山……”夏叶初猛地来了火气,“为什么你们个个都要拿他和何晏山比?还总觉得他比不上?”
宁先生闻言脸色一僵。
夏叶初气鼓鼓地说:“在我看来,他比何晏山强一百倍。”
“做你的男朋友,自然是他更强。”宁先生语气不疾不徐,“他人给你,钱给你,为了你连家都不要了。换我是你,我也喜欢他。”
夏叶初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可是,小初啊,”宁先生语重深长,“你不能这么自私。”
夏叶初一下被“自私”二字刺中胸膛。
夏叶初走出咖啡厅,如幽魂一般游荡街头。
回家之前,路过熟悉的报刊亭,骤眼掠过,便被一本财经杂志住视线。
封面是年度人物,何晏山一脸冷漠地面对镜头,露出一种睥睨天下的高傲感,而这份高傲在他身上是何等理所当然。
夏叶初从来不觉得这般神情会显露在宁辞青脸上。
宁先生讲的对,宁辞青看似聪明灵巧,但实质小心翼翼,辛苦得很。
——难道他在宁氏当老总,不比在实验室更有前景吗?
——若他肯回来,将来未必不能成为何晏山那样的人……
——他人给你,钱给你,为了你连家都不要了。换我是你,我也喜欢他。
字字句句回荡脑海,夏叶初头疼欲裂。
回到公寓时,夏叶初眉间还盛着。
宁辞青接过他脱下的外套:“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夏叶初在玄关站着,看宁辞青熟练地挂好围巾、摆正皮鞋。这些碎动作里透出的家常感,让宁辞青的心头越发沉重。
“今天……”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干,“今天,我见到你的父亲了。”
宁辞青的脸色倏然一僵。
“他跟我聊了聊……于你回家的事情。”夏叶初僵硬地说。
“回家?”宁辞青似感唐突,道,“我不是说了吗,这儿就是我的家。”
夏叶初眉头微蹙:“可是,如果你走的话……”
“走?”宁辞青伸手,语气急切,“我的全部家当都押在这间实验室里了,要走去哪儿?”
“别再说这些哄人的话了。”夏叶初轻轻挣开。
宁辞青的手悬在半空。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肥皂泡,被轻轻一碰,就在日光里碎了。
“你知道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来,“知道我一直在哄你,在骗你。”
夏叶初眼中也聚起疑惑:“你没有被扫地出门,你也不是无家可归……”
“是的,我还能打架,会算计……这些你都发现了,不是吗?”宁辞青脸上的温润一点点剥落,现了,我不是那个最单纯、最善良的小师弟。
夏叶初呼吸一滞:“你……你真的一直在演、在骗?”
宁辞青没说话,但他脸上那层常年挂着的温润笑意,像潮水般缓缓退去,露出夏叶初从未见过的神色,是那般的棱角分明,像礁石穿破平静的湖面。
夏叶初看到这脸色,骤然一怔,似是一瞬习惯不过来。
看着夏叶初的愣神,宁辞青勾唇一笑:“你看,要我不演,你就要怕我了。”
夏叶初瞬间回神,缓声说:“难道你要同我演一辈子吗?”
“如果能和师哥一辈子,”宁辞青缓慢而坚定地说,“是什么形式,我都无所谓。”
宁辞青从前不是没说过类似的话,但总是带笑,因为多了几分玩笑的掩饰,便显得只是夸张的甜言蜜语。
如今不苟言笑地说出来,便是如山岳般沉重,从天而降般压在夏叶初的心头。
他第一次意识到,宁辞青的爱是这样的。
阴沉而没有光的。
“但是,我真差劲,”宁辞青偏了偏头,“我的演技居然连一周年都撑不过去。”
夏叶初抿了抿唇:“本来就不该演啊。”
“对不起。”宁辞青从善如流,语气平静地道歉,“骗了你这么久,让你爱上一个假的人。是我的错。”
“我不是这意思……”夏叶初惶惑地说。
宁辞青却勾了勾唇:“师哥是叫回宁家了,对吗?”
夏叶初沉默片刻。
“我不该替你决定什么。”夏叶初声音发涩,“我只是希望……你能做对你自己好的事。不是什么都为了我。”
“我明白了。”宁辞青脸上突然露出笑容,是那种夏叶初熟悉的笑容,“师哥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夏叶初一瞬顿住。
从前,这笑容落在他眼里,像一盏无论多晚回家都亮着的那盖灯。此刻那盖灯却朦朦胧胧的,照不清东西。
第二天,夏叶初起来的时候,下意识走向厨房,那儿空荡荡的,流理台擦得光洁如镜,像从没人用过。
他抓了抓睡得凌乱的头发,拿起手机,却没有未读消息。
按照从前,宁辞青要是提早出门了,都会留言的,但今日却没有。
夏叶初想发信息问,手指却顿住了。
回到实验室,他找了个由头去另一端的实验室找宁辞青,却被告知:“宁博士今儿没来。”
夏叶初的心微微一沉。
一上午的神不守舍,夏叶初决计不在公司吃饭了。
午间,夏叶初走出研发中心,下意识走向附近宁辞青最爱去的一家餐厅。
刚进门,他倒是看见了宁辞青,不免一顿。
他没有上前,因为,他看到宁辞青正和宁父坐在一桌。
宁父看起来和颜悦色,而宁辞青也笑容可掬,看起来倒是父子孝,其乐融融。
夏叶初后退半步,心头悬了一上午的猜测,此刻沉沉落下来。
他真的要回去了。
是被我……推走的吗?
第53章 辞青,回家吧
夏叶初回到研发中心,站在电梯口站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肚子打鼓。
这才想起没吃饭,他便先去食堂用餐。草草填饱了肚子,又被姐姐喊上办公室。
办公室里,夏叶笙抬眼打量他:“脸色这么差?和宁辞青有关?”
夏叶初愣了愣,没想到姐姐居然一下猜到:“你怎么知道?”
“宁总是不是找你了?”夏叶笙问。
夏叶初语塞:“他……”
“他也找我了。”夏叶笙淡定地接过话头,“看来,他是向我们两边施压,对我诱之以利,对你动之以情,叫咱们齐齐把宁辞青打包送回宁家去。”
夏叶初苦涩地说:“辞青大概不太情愿回去。”
“是吗?”夏叶笙很意外,“我还以为你一开口,他就会答应的。”
夏叶初摇头,心头那团乱麻又缠紧几分。
夏叶笙自顾自说道:“那可真是奇怪。”
^
“奇怪?”夏叶初问。
“你想啊,回去继承家业,不是什么难做的选择。他又不是从此不能过问实验室的事,和你的关系也不会断。”夏叶笙靠在椅背上,慢慢说,“我想不出他有什么理由这么抗拒。”
夏叶初一时也陷入深思。
离开夏叶笙的办公室后,夏叶初故意绕道,搭乘了离自家实验室更远的楼梯,这样可以顺理成章地先经过宁辞青的实验室。
在实验室外头,他贴近玻璃窗,像是第一次看见大熊猫的小孩子,认真地看着宁辞青。但见他正站在超净工作台前微微弓着背,专注地调整显微镜焦距。
他什么都不知道。完全不知道窗外有人正看着他。
夏叶初忽然想起很多个瞬间自己是不是也曾被这样注视过?那些他从未察觉的目光里,又藏着怎样的心情?
偏在这时候,靠窗的一位实验员察觉到了夏叶初。他忙体贴地问道:“夏博士,是来找宁博士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