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实验室里几颗脑袋齐刷刷抬起来。
宁辞青也转过脸。
隔着玻璃,他的目光稳稳落过来。
夏叶初像被那视线烫了一下,下意识退后半步。
在众人眼里,夏叶初来找宁辞青是正常的,毕竟二人关系密切,堪称模范情侣合伙人。
宁辞青也十分自然,面带和煦的微笑,一步一步地走向夏叶初:“师哥有事找我?”
夏叶初咳了咳,不知该说什么。
看他支支吾吾的,宁辞青又擅自猜测起来,半晌笑笑:“我的行李不多,略略打包一下就能走了。”
夏叶初脸色大变:“我不是来催你走的。”
“嗯,我明白。”宁辞青依然笑着,“只不过,时间就是金钱。既然已经做出决定,那还是得抓紧落实。”
夏叶初嘴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下班时,夏叶初仍惦记着宁辞青,便去敲宁辞青实验室的门。
一名研究员前来开门,并且告诉他:“宁博士说要做完这组实验,让您先走,不用等他。”
夏叶初怔愣了半晌,只能离开。
他驱车驶出研发中心时,天开始落雨。
细细密密的,落在挡风玻璃上,汇成一道一道蜿蜒的水痕。雨刷来回扫着,扫不干净,世界就在那层水幕后面模糊起来。
他脑子也一片水湿般的模糊。
浑浑噩噩地开到了一处岔,他脑子里突然划过今日夏叶笙的话:
“那可真是奇怪。”
“你想啊,回去继承家业,不是什么难做的选择。他又不是从此不能过问实验室的事,和你的关系也不会断。”
“我想不出他有什么理由这么抗拒。”
……
夏叶初攥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
眼前绿灯亮起。
他猛地一打方向盘,朝着与家完全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宁宅的轮廓在暮色中浮现,暖黄窗灯像浮在黑暗海面上的岛屿。
夏叶初在铁门外停下。
门卫认出了他,有些意外:“夏先生,您好。”
夏叶初抿了抿唇:“宁太太在家吗?”
门卫点头,通报过后,便放行让夏叶初进来。
夏叶初道了谢,进了房屋。
宁太太迎出来,肩上搭着条羊绒薄毯,脸上笑意温婉地漾开:“叶初,怎么来了也不先说上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夏叶初也意识到自己的唐突:“蓦然造访,实在是不好意思,没有打扰您吧?”
“哪儿来的话?正巧我也是一个人在家,正想找个人说说话呢。”宁太太请夏叶初进屋,态度倒是热络得很。
进了茶厅,夏叶初坐下,有些局促。
宁太太跟他寒喧了起来,问他冷不冷,热不热,最近忙不忙之类的闲话。而后她才叹了口气:“辞青那孩子太倔了。倒是你这样的性子和他才配。”
“您……”夏叶初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辞青当初离开家时,闹得很僵吗?”
“该怎么说呢?”宁太太动作顿了顿,“那孩子从小到大都很懂事。成绩好,不惹事,兄姐争什么他让什么。我以为这是好事……以为他本性就这样柔软。”
听到这句“我以为他本性就是这样柔软”,夏叶初蓦地心有同感,不自觉地跟着点头。
看来,世上最深的误解,常常来自最亲近的人。
“谁知道,他一直憋着气,也不跟人说。”宁太太垂眼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也是我们做父母的失职,只当他是省心,从未真正问过他想要什么。”
夏叶初心腔一震:“所以,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我哪里知道呢?”宁太太苦笑道,“我只知道,当初他走的时候很决绝。我苦口婆心央他回来。他却突然问我,如果他回来了,就会和哥哥姐姐争权夺利,这样的事情我能接受吗?”
夏叶初猛地一颤。
夏叶初虽然不是家中独子,但和姐姐一直很和气,在企业里各司其职,同舟共济。因此,从未想过,在大多情况下,继承家业就难免手足相残。
夏叶初猛地闷了一口热茶,好让胸口变暖。
宁太太苦闷地垂头:“我家先生说辞青狠心。我却觉得恰恰相反。或许,他内心还是不愿意伤害家人,才不肯回头。”
“难道不争权夺利、继承家业,就不能回家了么?”夏叶初声音发紧,“像寻常人家孩子那样和和气气的也不可以?”
“这话你得问我家先生。他说过,宁家不养闲人。”宁太太抬手轻按太阳穴,“我看这八成是气话。从前辞青在家里的时候,也没做什么事儿,家里也一样宠他的。”
夏叶初也想起来:宁辞青从前一直被当成富贵闲人养着,宁父从来没强迫过宁辞青为家族做贡献。
“可话既出了口,孩子听了总会寒心。”宁太太叹气,“好在父子没有隔夜仇,总有和解那天。”
夏叶初轻声说道:“叔叔说的真的是气话吗?他真的不会强迫辞青?”
“什么?”宁太太望着他,神色怔忡。
“叔叔从前不要求辞青,或许因他是幺儿,更是为了大局着想。”夏叶初将心中所想缓缓铺开,“我知道这样说有些小人之心。但我唯恐叔叔当初是怕他进公司反而搅乱定格局。可决裂后他展现出的能耐,让宁先生看见了价值,这才千方百计要召他回去,不舍得让这样的人才落在夏氏手里。”
宁太太心口发凉,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发颤,半晌才了口已凉的茶:“一家人……总归有亲情的。”
“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的。”夏叶初继续道,“但上次我来贵宅的时候,却觉得他的哥哥姐姐对他颇为防备。要是他回归家宅,的确免不了一场大战。”
即便是夏叶初这样迟钝的人,都能感觉到来自三位兄姐的敌意。更别提宁辞青这样心思敏感的人了。
这个家,对宁辞青而言,真的是一个好去处吗?
宁太太垂眼看着杯中沉浮的叶片,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说:“我曾经问过辞青……”
夏叶初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
“我问他,”宁太太抬起眼,目光空茫茫地落在远处,“就这样走了,难道不怕失去家人吗?”
夏叶初心口一紧,认真地聆听着。
宁太太露出苦笑:“你知道他怎么回答吗?”
夏叶初茫然摇头。
“他说,”宁太太放下茶杯,“没关系,这样我就可以选我自己的家人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夏叶初觉得心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宁太太眼神湿润地凝视着夏叶初:“所以,你是他选的家人。”
夏叶初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他的眼光不错。”宁太太认命般地吐出一口气,“你是一个好孩子。”
夏叶初陷入一片恍惚。
明明在温暖的室内,手中捧着名贵的热茶,但他却如同置身屋外的风雨里。
飘摇的风声掠过当初宁辞青哀求般的话。
“回家?可那真的是我的家吗?”
“家应该是……一个让人想回去的地方,对吗?”
“离开这里……就真的无家可归了。”
……
夏叶初攥紧茶杯,指尖烫得发疼。
那不是演,不是骗,不是装可怜博同情。
是真的。
那些话,是宁辞青的真心。
茶厅外传来脚步声。
帮佣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喜色:
“太太,老爷带小少爷回来了。”
宁太太一怔,眼底浮起意外。
夏叶初却如遭雷击:“这么快?”
他忙站起身,快步走出屋外。
屋外风雨如晦。
两个帮佣撑着黑伞,分别遮着宁先生和宁辞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