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谦屿轻叹:“你想知道,那现在的状况又有什么好处?只会惹你哭。”
他捏着男孩儿的下巴往自己这边。
仔细看了看那张被他养得越发娇气的面庞,比想象中好些,没哭。
在咬着唇憋气呢。
“松口。”
听话地张开了牙齿,一抽一抽压抑地喘。
把可怜的唇瓣从齿尖折磨中救出,手指按着柔唇摩挲。
“怪自己干什么,你只是不知道,我也不会让你知道这些。”
傅谦屿手腕忽然一紧。
一只纤细的手紧握着他的手腕,景嘉熙忽然激动:“可我不想要一无所知!”
“我想要站在你身边,我想要承担属于自己的责任,而不是让你替我承担!”
“那是我的妈妈,她没有生你,你没有必要因为我付出这些!”
他垂下头,肩膀抖动:“我承担不起……”
郎优瑗的指责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开,当他得知傅谦屿因为自己母亲差点失去生命。
羞愧连同内疚一起压垮了他内心的防线,他能在郎优瑗面前勉强保持站立,已经用完了全部力气。
在傅谦屿面前,他再也无法停下脑中那可怕的画面。
一颗颗子弹划过傅谦屿的耳边,躯体,大腿。
流弹擦伤皮肤,穿透男人的肌肉,嵌刻在骨骼缝隙,手术灯亮起又灭掉。
血淋淋的子弹差一点就要了傅谦屿的命。
与此同时,景嘉熙心中产生一种极其过分的想法,敏感地击中他内疚得抽痛的心脏。
他甚至难以启齿,无法言明。
傅谦屿手指上滴落一颗圆润的水珠,随即整张脸颊都湿漉漉的让人无法下手。
男人轻叹,拍抚他的背。
景嘉熙无声地哭着,不敢用身体压着他,却也不想从温暖安全的怀抱中离开。
他保持着一个别扭的姿势,贴着傅谦屿的手心大哭。
“宝宝,这个姿势不难受吗?”
止不住那让人心颤的哭声,傅谦屿关心起了别的。
景嘉熙咽了咽口水,手背忽略擦了下泪。
“我下、去。”
他打着嗝,就要往床下挪动。
傅谦屿捏紧他的手,揽着他的腰,被子掀开,一眨眼男孩儿就缩着手脚在他身前眨巴眼睛。
眼睛红彤彤的可怜极了,很像他第一次躺在他怀里那怯怯的眼神,但又有些不一样。
一双明亮柔和的大眼睛里添了许多的忧伤。
傅谦屿心软得不行:“瞧你哭得可怜的,不知道的以为我死——”
景嘉熙止住了泪,双手按着盖住他的嘴巴。
“你闭嘴!乱讲话,快呸呸呸。”
舌尖顶了顶他的手心,极痒,景嘉熙撤回了手,残留泪水的眼睛里还有着对他乱讲话的怒意。
“呵呵,你怎么还迷信起来了,小迷信。”
“快说!”
景嘉熙没有跟他打哈哈的意思,顾忌他的伤才没有动作。
不然傅谦屿就要知道知道,景嘉熙生气起来会做出生什么样可怕的事情。
男人极其敷衍“呸”了三下。
景嘉熙都忘了哭,用不解又恼怒的眼神皱眉看着他。
“自己都经历了那么可怕的事情了,还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他连“命悬一线”、“与死神擦肩而过”、甚至“重伤”之类的明确危机的词都不想用在傅谦屿身上,只敢用“可怕”这种模糊的形容词带过。
傅谦屿自己却不在乎到用“死”字形容自己,可他怎能不在意。
傅谦屿笑笑:“宝宝,你太在乎我了。”
“是你太不在乎自己了!匪徒大本营,你怎么能自己进去呢!”
“不是自己,很多警员和狙击手看着,而且我穿着防弹衣,打在我胸口都没事儿。”
傅谦屿眼神一闪,何况也不是大本营,那群绑匪背后的人深不可测。
那批人的出现,是他预料之外,能活着回来,是他的幸运。
幸好那些人对他没有杀意,不然他的命真要丢在荒郊僻壤了。
那时,景嘉熙又该哭得有多惨?
“所以你肋骨断了,这叫没事儿?”
景嘉熙一下子坐起来,极其严肃地申明。
“防弹衣能防住多少?能防住脑袋和喉咙吗?你大腿和胳膊怎么会有伤的?狙击手能击毙匪徒,能挡住开向你的子弹吗?你又不是铁做的,这么危险的事我不要你做!太过分了!”
也不知在过分什么,气愤到头,景嘉熙直接说出了口。
悲伤的小人儿一下子转变成生气的小人儿。
这话和他妈说的类似。
傅谦屿好笑地看着他的表情变换:“这下变小唠叨了。”
“这么严肃的事情!你能不能别当成开玩笑,这很严重的好不好!”
“没觉得好笑。只是,宝宝,是我自己想承担,你不必自责。结果好坏,都是我的选择,与你无关。”
“怎么能叫与我无关!那是我妈妈,如果不是因为我,你怎么会去做这些,又怎么会受伤,这种事不是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的!”
景嘉熙头脑无比清晰,事情一切的脉络都是因自己而起,傅谦屿是替他承了苦果。
营救母亲,不该是傅谦屿。
他张了张口,甚至有一个可耻的念头即将脱口而出。
第399章 我不值得,她也不值得
傅谦屿,我不值得你这么做。
她也不值得……
这句话在景嘉熙口中翻滚几次,他都没有勇气说出口。
在得知傅谦屿因他的母亲受伤的那一刻,这样的念头突兀地占据了他的大脑,并在此时此刻无端地填满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出声。
生他养他的母亲,和傅谦屿比起来。
景嘉熙更不想失去傅谦屿。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如果失去母亲,他尚且可以接受,但失去傅谦屿的代价,他无法承受。
母亲……母亲她很重要,但她不爱他,也对他不好。
这是他在接受傅谦屿毫无保留的爱之后,才能正确直视的一点。
先前,他可以接受母亲打他骂他,是因为他从未见过真正的爱降临在自己身上是什么样子。
爱这种东西一旦获得,谁都无法放手。
景嘉熙宁死也不愿失去的人,如今只有傅谦屿一人,未来还会再添两个小的。
但两个小的加起来也比不上傅谦屿一个。
傅谦屿、傅谦屿、傅谦屿……
从什么时候起这个人的名字已经占据了他身体的全部,竟连一点填充他人的空隙都没有。
都说爱是不能比较的,可真正在自己身上,爱意多少,袒露无遗。
那样明显赤裸得难堪。
孰多孰少,直白明晰地摆在那里,都不用问,心中的那杆秤自然倾斜。
他先前想不通母亲偏爱弟弟的理由,在此刻获得了答案。
爱没有理由,就是如此简单。
没有缘由得偏爱一方。
感情,确实可以掂量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如果可以,他愿意用自己来换傅谦屿平安无恙。
他不愿见傅谦屿现在这样唇无血色地躺在床上。
今早,他去见妈妈时,面对她浮于表面的关心,他的心里再也翻不起一丝波澜。
那时,景嘉熙便知道,他早已从自己编织的一段模糊不清复杂爱意中醒来。
他认清一件事。
母亲和他,不可能像她对景继祖那样关心。
他也不似想象中敬爱她。
从中挣扎出来,景嘉熙只感到解脱自由。
他不再需要为获得母亲关注而讨好。
他的心全都系挂在面前心高气傲的男人身上。
可偏偏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愿意对自己俯身温柔,他怎能不为此动容震撼。
被偏爱的人有恃无恐。
在傅谦屿身边,他悲伤哭泣生气怒责都无比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