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光(50)

2026-05-13

  “这些内容比较受欢迎,”邬昀说,“这么勤劳,老板不给点奖励?”

  “老板自己也一穷二白的,”夏羲和说,“要把老板的位置让给你,你又不愿意。”

  邬昀心道,他没想当老板,他想当老板夫。

  这样想完,又暗自觉得好笑。其实自他确认自己的心意以后,还没来得及、也没勇气去畅想未来,甚至从未认真思考过跟夏羲和在一起的可能性。

  且不说夏羲和对他根本没有其他想法,就是邬昀自己,反复多年的抑郁症才刚刚有所好转,对自己的未来尚且一筹莫展,更何况是两个人的。

  邬昀从前的人生经历了太多次失败,不知不觉中养成了一种习得性无助的心理,尤其是对于自己真正向往的东西,因为害怕又一次失望,所以不敢有太多配得感。

  如今也是一样,能遇见夏羲和,已经花光了他二十六年的倒霉时光中积攒的所有运气,他不敢再奢求更多。

  “我发现你跟我一样,不喜欢拍游客照,”身旁的当事人并不清楚他这些秘而难宣的心理活动,犹自顾自道,“吴虞上次来,还专门带了个单反。”

  “你带她也来过?”邬昀问。

  “当然了,”夏羲和说,“市里能参观的景区也不多,每次来人我就带着转一圈,路都背下来了。”

  “我以为你朋友大多在草原上,”邬昀藏起心底的醋意,“没想到在内地人缘也这么好。”

  “大多也就是些泛泛之交,”夏羲和说,“认真算的话,你应该是我最好的内地朋友了。”

  “我?”邬昀有些惊讶。

  “不然呢?”夏羲和转过头,朝他笑了,“世界上还有几个人能大半夜不睡觉在草原上聊庄子?我这辈子反正就这么一次,邬怀民。”

  “说得也是,”邬昀也笑,“夏东坡。”

  如果不是了解夏羲和的性子,邬昀简直要阴暗地揣测他进修过PUA之道,深谙如何打一棒子给个甜枣,令人不知不觉间沉沦其中,无法自拔。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夏羲和接着说,“斯世当以同怀视之。”

  “这评价有点太高了吧,”邬昀简直都要受宠若惊了,“你朋友那么多。”

  “朋友和知己是不一样的,”夏羲和说,“朋友的亲近程度可能跟地域、环境、时间、一起经历的事情等等有关,但知己没有那么多限制,讲的就是一个倾盖如故。”

  “因缘际会,”邬昀垂眸低笑,“也许都是命中注定。”

  的确足矣。

  或许因为总是很难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邬昀一向很懂得知足,并不需要夏羲和对他报以同样的喜欢,能从对方口中得到这样的评价,他就已经别无所求。

  作者有话说: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出自何溱。

 

 

第36章 男朋友吗

  在老城区转了半下午后,夏羲和带着邬昀来到名声最响亮的六星街。

  附近最火爆的时候是晚上,但这会儿已然是人头攒动,街口有老人在演奏乐器,比上半身还大的暗红色手风琴被他背在身前,两边的手分别按着一排小按钮,中间的风箱不断拉开又合拢,声音充满金属质感,令人想起前苏联的经典歌谣。

  “那个就是传说中的巴扬琴?”邬昀问。

  “对,”夏羲和点头,随即唱了起来,“六星街里还传来八羊骑上马?”

  邬昀笑了,打趣他:“来自你‘故乡’的乐器,你也不学学。”

  “这辈子都没去过几次的地方,”夏羲和也笑,“也能算是‘故乡’?”

  街道修得不宽不窄,平时能供汽车通过,旺季里就变成了步行街,却依然有些拥挤。两旁的美食摊上售卖的小吃和喀赞其差不多,只是商业化气息更浓厚些,非常热闹。

  “前面有家网红冰淇淋店,”夏羲和说,“虽然本地人都不怎么去,但中国有句老话说得好——”

  “来都来了,”邬昀接道,“走吧。”

  冰淇淋店占据着街道的左右两侧,看起来比大餐厅还气派,店里装修得很漂亮,光是小料碟就占了一大张长桌,多达数十种。门口自然在排队,幸而不算太长,夏羲和不吃,邬昀只要了一盒杏仁味的。

  有了夏羲和提前的铺垫,邬昀没抱太高的期待,没想到味道还算不错,口感细腻香醇,比普通冰淇淋更自然浓郁,小料更是丰富,唯一的缺点是太甜了,邬昀口味本来就淡,吃不了太多。

  “还可以,”邬昀评价道,“毕竟这么出名,尝一下还是值得的。”

  “我发现你脾气挺好,”夏羲和原本说着不吃,看他吃得香甜,还是没忍住拿了只小勺,从他捧着的小碗里挖了一口,“你是不是从来都不生气的?”

  邬昀想了想,说:“确实很少,可能因为遇到过更糟糕的情况,生气的阈值就提高了,觉得这些都不算什么。”

  “这点跟我挺像,”夏羲和说,“不过我是伤心的阈值变高了。”

  邬昀心间顿时堵了一下,但也明白夏羲和不需要表面的安慰,于是说:“从某种程度上说也算好事,至少我们都少了很多负面情绪的困扰。”

  夏羲和颇为豁达地笑起来,两人走进一家俄罗斯面包店,货架上摆着各色列巴。里面出来两个刚采购完毕的外国姑娘,皮肤雪白,轮廓立体,身高看着至少有一米七五,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出挑,有点像白俄罗斯人。

  果然,一打照面,她们的目光便停留在夏羲和脸上,随后开口同他说了句什么,邬昀听不懂,但根据里面不时出现的大舌音,判断是俄语。

  夏羲和也没想到会被搭讪,但还是礼貌地回应了,对方又打量了几下邬昀,随后笑着跟夏羲和交流了两句,才告了别。

  邬昀选了一袋切成片的列巴,问:“同胞美女问你要微信了?”

  “什么呀,”夏羲和说,“人家问我是不是俄国的,我说是中国人,混血。”

  “后面呢,”邬昀说,“还聊什么了?”

  “就……”夏羲和难得地停顿了一下,眼神飘忽,“是些家常话呗。”

  “刚还说知己呢,”邬昀看他一眼,“这就开始糊弄了。”

  这么快被戳穿,夏羲和面露一丝窘色,目光飞快地移向别处,而后才小声说:“问我男朋友也是中国人吗。”

  邬昀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方才两个美女投在他身上的眼神,一时也有些不好意思,却又不愿表现出来,于是装作一副粗枝大叶的模样,不以为意地追问:“那你怎么说的?”

  “就说对呗,”夏羲和看也不看邬昀,径直往前走,自顾自道,“不然还解释一大堆,说你们误会了,这边不像西方那么开放,我们只是朋友……累不累。”

  夏羲和故意不看他,邬昀便跟在他斜后方,垂了眸,暗自笑了。

  笑完又想,一般直男都不喜欢被这样误会,他自己以前也是,夏羲和又长得好看,估计更没少被编排过,乍一下听到这些,感到有些别扭也是正常的。

  走了一阵路,短暂的沉默过后,邬昀想起什么:“这么多年了,你从来没想过去俄罗斯看看?”

  “你是说去找亲生父母?”跳过了刚才的话题,夏羲和也很快恢复了正常,“当初特意把我放在我妈门口,之后肯定也清楚我在哪儿,这么多年从来没联系过我,估计就是当没有过我这个孩子呗。无所谓,我心里也只有这一个家。”

  “也算是因祸得福了,”邬昀说,“这么好的父母,多少亲生的爸妈都比不上。”

  “可惜命运就是这么爱捉弄人,”夏羲和说,“有的亲生父母摧残孩子,有的养父母真爱孩子,却又早逝,总归不肯给人一个完美的结局。”

  邬昀沉默了一瞬,先是想到自己,随后又想到周宁,忽然觉得这世间的苦难似乎是对比不完的,总有人过得更痛苦、更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