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伯利亚狂想曲(20)

2026-05-21

  整个车厢可能就骆汐一个人听不懂俄语,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快要烧焦的蚂蚁终于耐不住性子,戳了戳顾霄廷的胳膊。

  顾霄廷回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假装没明白他的意思。

  “别只顾自己听,”骆汐压低声音,“你给我翻译一下啊!”

  “好。”顾霄廷侧耳听了几句,却一直没开口。

  骆汐忍不住又摇了摇他的胳膊。

  “等会儿,”顾霄廷微微侧身,压低声音,“他俩就跟在演话剧似的,没一句有效信息。”

  “……啥?”骆汐皱眉。

  顾霄廷正要开口,女人霍然站起身来,“啪”的一记耳光甩到男人脸上,转身要走。

  男人一把拽住女人,狠狠地按回到椅子上,冲她咆哮了一句。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车厢骤然如死寂。

  几秒钟后,女人端起桌上的水杯泼向男人,然后“啪”地一声,杯子砸到地上,玻璃碴四溅。

  紧接着,“哐”的一响——男人和骆汐同时起身。

  顾霄廷就跟预判到了似的,一把攫住骆汐的胳膊。

  几乎就在一瞬间,车厢内响起了急促的警报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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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小树苗与大树

  整个车厢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男人的巴掌悬在半空,青筋暴起的手腕堪堪停在女人脸侧,带起的风似乎还浮动着女人额前的碎发。

  女人侧着脸,眼睛紧闭,睫毛剧烈地颤动着。

  周围的乘客定格成一副众生像,有人正目不转睛张着嘴,有人举起了手机,有人刚起身又顿住。

  骆汐一只脚还腾在空中,保持着向前冲地姿势,顾霄廷一手拽住骆汐的胳膊,另一手停在了座位上方的紧急按钮键上。

  这次列车上的警员来得非常及时,简单询问了几句后,直接将那对男女一并带走了。

  安静了片刻的餐车,瞬间炸开了锅,惊叹声、议论声交织在一起。

  骆汐后知后觉自己的莽撞,慢慢坐回到座位上,肩膀塌着,手指无意识地挠了挠后脑勺,视线飘来飘去,就是不敢看对面。

  半晌才干巴巴地憋出一句话:“谢谢啊……我又冲动了。”

  顾霄廷抱着手臂看着他,一脸认真地对他说:“这次伏特加开盖了,如果没有我头顶上的按钮,我不会拦你。”

  骆汐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抿起嘴。

  虽然有被安慰到,但多少还是有些别扭,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拉着,仍不敢抬头看对方。

  “还要我翻译吗?”顾霄廷声音带着点笑意。

  骆汐这才慢吞吞地抬起眼帘,朝对方眨了眨眼睛,意思是:请讲。

  顾霄廷比了个手势,示意他靠近点。

  骆汐“哦”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胳膊肘撑在桌上,把脑袋凑到对方面前。

  “他们是夫妻,双双出轨了,他们都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其实对方早就知道了,刚刚互相拆穿了。”顾霄廷言简意赅。

  “哇靠,这么刺激!”骆汐瞪圆眼睛,整个人支棱起来,眼神里八卦的小火苗正熊熊燃烧着。

  中国语言着实博大精深,十几分钟的内容被他两句话就给概括完了。

  但吃瓜这种事情怎么说呢,光有个结果是远远不够的,过程呢?细节呢?转折呢?

  骆汐一把拽着顾霄廷的袖子,脸上写满了“不说清楚就不准走”的倔强。

  顾霄廷低头看了眼拽着自己袖子的手,无奈地投降了:“起因是男人要去外地出差……女人质疑她丈夫和女助理有私情……”

  于是,顾霄廷就这样耐着性子,在餐车里解说了一出精彩绝伦,跌宕起伏的都市情感撕逼大戏。

  他说女人如何在男人出差的行李箱里放了一枚录音笔……男人的兄弟如何在酒后喝高了,断言和女人睡过……

  听完后骆汐满足地长叹一口气,笑眼弯弯地看着他,露出嘴角的两个浅浅的梨涡:“哥哥,你知道吗?这一刻你特别有人味!”

  “……”顾霄廷神色一凝,五官迅速归位,又变回了一副生人勿近的冰雕脸。

  一阵小插曲过去,两人忽然又回到了先前的氛围里,同时陷入了奇特的沉默里。

  窗外是成片的草地,翠绿色一直铺到天边,云朵压得很低,蓬松地挂在天际线上,宛如一颗颗巨大的棉花糖。

  骆汐盯着那团云,忽然想起幼儿园的一件事情。

  不是他记忆力惊人,而是外婆在他耳边念叨了太多次。

  某天放学回家的路上,刮了好大的风,路边有一棵刚栽的小树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细弱的枝干几乎要折断。小骆汐走到树前,伸出手,就这么一直扶着它,说什么都不肯走。

  外婆来接他时,看见他小小一个,眯着眼睛站在风里,跟一棵小树苗较着劲,又好笑又心疼。

  “你那时候奶声奶气地说,我不扶着它,它就会摔倒。”外婆慈祥地看着他,笑着讲述,眼睛里仿佛映着当年的画面。

  现在他又一次伸出了手,可是扶的不是一棵小树苗,而是一个人心中被暴雨刮倒的大树。

  他不认为自己的力量有多庞大,或者做了多么勇敢,多么了不起的决定,只是跟小时候一样,遇到了,本能地想伸出手扶一把。

  可他不太明白顾霄廷。明明都踏出最重要的一步了,为什么不敢再向前一点点?要破除梦魇,就要到梦魇的中心去,这不是很显而易见的道理吗?

  骆汐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对面的人。顾霄廷正一眼不错地望着窗外,神情凝固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收回目光,又想起了自己的外婆和后外公。

  两个分开了半个世纪的人,兜兜转转再遇见,再牵手,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缘分。

  他承认自己也有私心,想去小木屋为外婆找寻一些过去的记忆碎片。

  骆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此刻好像又变成了那个狂风中的小孩,执拗地伸着手,不知道能扶住什么,但就是不想放开。

  看了许久,收回视线,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

  他想再试一次。

  他端起桌上的玻璃杯,将里面的满盏红茶一饮而尽。

  顾霄廷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端起茶壶,默默地给他续上。

  “那个……”骆汐深吸一口气,“刚刚在包厢里,我太冲动了,我好像经常这样,说话,做事快过脑子。”

  他沉默了几秒钟,缓缓抬起眼帘,目光直直地看向顾霄廷:“你的经历,我很抱歉,但你能迈出这一步,踏上这列火车,已经是很勇敢的人了。”

  骆汐顿了顿,指尖无意识蜷缩,握成拳头:“但我还是想说一句,与其在普希金的诗歌里寻找你父亲的精神世界,不如在他灵魂真正的安息处去寻找。”

  “你不信命,我知道,如果风暴躲不过的话,不如站到风暴的中心去。”

  顾霄廷一直看着骆汐,目光很深,骆汐被这样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偏开了眼。

  良久,顾霄廷忽然开口:“火车明天凌晨到叶卡捷琳堡。”

  “什么?”骆汐轻微蹙眉,没明白他的意思。

  “那里有飞机可以直飞伊尔库茨克,你……还愿意陪我去吗?”顾霄廷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地试探。

  骆汐愣了一秒,随即弯起了眼睛和嘴角,轻轻地说:“我愿意。”

  轻飘飘,又沉甸甸的三个字砸下来,像什么东西在顾霄廷的胸腔猛地撞击了一下。

  他无法形容听到骆汐要陪他下车后内心的震荡。

  那件事情之后,他感觉自己像是掉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点一点陷进去。

  他身边不是没有人帮助他。朋友们在周围伸出手,试图拉他一把,有人拿着棍子,有人扔下绳子,有人站在岸边呼唤他的名字,都在努力地想把他从泥潭里捞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