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有伸手,任那些冰冷的、黏稠的东西慢慢没过胸口,没过脖颈,甚至没过下巴。
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泥潭,是他心甘情愿走进去的。
明明可以避开所有沉重的东西,一身轻松地往前走,他可以做到的,人类都是趋利避害的动物,把不愿意面对的东西推到一边,假装它们不存在,不看不听不想,这不难。
但他不想推,也不想走出泥潭,梦魇和窒息是他给自己设的刑,也是他给自己留的念想,这些东西可以时刻提醒他,有些东西不能轻易被丢掉和忘记。
他渴望寻求一个答案,一个关于为什么的答案。
但也许他更加害怕的,是答案本身。
选择踏上这列火车,大概是他慌不择路的逃亡。
不是勇敢,不是释怀,大概是在原地困得太久了,再这么待下去会把自己给活活耗死,所以闭着眼睛,不管不顾地迈出了脚。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路在哪里。
但是,一个火车上萍水相逢的小孩,一个和自己的人生经历有着巨大连接的人,没有像他朋友一样安慰他,告诉他“算了吧向前看都会过去的”。
而是主动跳下来,一针见血的,赤裸裸地告诉他路在何方,并且愿意陪他一起去寻找。
不是拯救,而是陪伴。
不是站在岸边喊“你快上来”,而是跳进泥潭说“我陪你沉下去看看”。
但这么一个勇敢而清澈的人,居然还在为自以为的冒失而愧疚……
顾霄廷喉结狠狠地滚动一下,紧紧握着拳头,指节捏的发白,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
晚上,两人各自躺在包厢的床上,没有开灯。
包厢里只有窗帘缝隙里偶尔漏进来的月光,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细的银线,随着列车的晃动而微微颤抖。
骆汐还没有困意,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
还有五个多小时就要抵达叶卡捷琳堡站,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贝加尔湖畔小木屋的两段故事,一会儿是顾霄廷脸上难以言喻的神情,反复交错。
忽然之间,隔壁包厢传来均匀的撞击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隔着一堵薄墙,像闷雷一样滚过来。
骆汐在意识那是什么后,心里骂了一句:“我艹!”
火车这么大的“哐当”声都掩盖不住,真不愧是战斗民族,火力太他妈的凶猛了。
骆汐没有这方面经验,对看片也不感冒,只是偶尔被室友硬拉着瞥了几眼。
只不过这些零散的画面,再加上一些想象,断断续续也能拼凑出完一幅整的画面。
而且声音就仅隔了一堵墙的地方传过来的,实在是太……身临其境了。
太……羞耻了,他莫名地感觉有些心虚。
就像小时候和父母一起看电视剧,男女主角突然亲嘴的那种心虚。
要么忽然尿急要去上厕所,要么忽然想起什么回屋拿个东西,干什么都行,总之非得找个借口离开一会儿,否则会把自己给憋死。
可他现在逃不了。
尽管房间里近乎全黑,顾霄廷不可能看见他此刻的神情,但他还是把被子拉起来,蒙住自己的脑袋。
黑暗中,呼吸声被放大,心跳声被放大,隔壁的声音也被放大。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十几分钟还是几十分钟,反正骆汐觉得有一个世纪那么久,隔壁终于消停了。
骆汐在被窝里不自觉地长舒了一口气。
顾霄廷的声音从黑暗里突然幽幽地传来:“想把自己给憋死吗?”
骆汐下意识骂了句国粹,声音闷在被子里,嗡嗡的:“你……怎么知道的?”
顾霄廷轻声笑了笑:“我看见有个小乌龟,把脑袋缩进了壳里。”
骆汐把被子拉下来,露出一双眼睛,眼珠子在黑暗里转悠,声音带着被拆穿的羞恼:“那你刚刚怎么不吭声?”
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顾霄廷似乎翻了个身:“没什么好尴尬的,人之常情。”
骆汐朝旁边床铺的方向瞪了一眼:“谁尴尬了,我只是觉得太吵了。”
顾霄廷声线很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还真是个小孩。”
骆汐在心里默默地“嘁”了一声。
“你一个人来俄罗斯,你家里人不担心吗?”顾霄廷不逗他了,转移了话题。
“我和你说过我是外婆带大的,”骆汐翻了个身,面向顾霄廷的方向,“我父母从小就很忙,其实没有太多时间管我,而且在他们的观念里,男孩子适合放养,担心可能也有,但是觉得总有一天我会彻底独立,所以一直给我很大的信任和自由。”
“你家人把你教得很好。”顾霄廷轻声说。
“我外婆是个非常优雅知性的人,而且特别时尚,”骆汐语气中带着得意,“七十岁的人了,年轻人玩的东西她一样不落下,到莫斯科我带你去看看她,让你尝尝她做的锅包肉。”
“是我的荣幸。”顾霄廷轻声说,顿了顿又问,“那……你外公呢?”
“我外公……”骆汐回忆着,“外公外婆大概算是那个年代的包办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嘛。两人性格完全不合,我记忆中他们经常吵架,每次吵架就让我在中间传话,却也磕磕绊绊走过了半个世纪。外公十年前去世了,若不是后来外婆在网上与老情人重逢,她或许就会这样独自走完人生最后的旅程。”
“你外婆是个很勇敢的人,也很幸运。”顾霄廷说。
火车轰隆隆地向前开,偶尔鸣一声笛,在夜里拖出长长的回音,穿透辽阔的夜空中。
他们就在这样的黑暗里聊了很久。
骆汐说了他高考结束后独自去东南亚旅行的故事,在曼谷的街头迷路,在巴厘岛浮潜差点被浪冲走,在清迈吃生腌拉了两天肚子,差点客死他乡。
还被一个自称导演的人看上了,请他去拍电视剧,后来才发现居然是腐剧。
“差点一不留神就在国外下海了。”骆汐边说边笑,咯咯咯的声音在黑暗的包厢里溢出。
“那你怎么还这么容易相信别人?”顾霄廷问。
“你是说相信你吗?”骆汐笑着说,“哥哥,是我要拉你下车的啊,要骗也是我骗你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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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叶卡捷琳堡
凌晨四点的包厢,像一个悬浮在黑暗中的移动的盒子。
顾霄廷看了眼手机:“还有半个小时到站了,起来收拾一下。”
“好。”骆汐应声坐起。
两人一夜没睡,就这么躺着聊天,他不觉得困,此刻甚至异常清醒。
骆汐忽然想起什么,歪了歪脑袋,悄声说:“你说我们说了这么久的话,隔壁会不会听得见啊。”
“说都说完了你现在想起来了。”顾霄廷轻轻笑了笑,“没事儿,听到了也听不懂。”
“也是哈。”骆汐点了点头。
包厢里只有一盏幽暗的壁灯,光线昏黄而柔软。
这一次不需要提前知会,两人背对背各自默默换好衣服。
空间有限,没法同时摊开两个行李箱,只有一个一个的收拾。
骆汐先来,他把行李箱放在地上,拉开拉链。
“贝加尔湖边冷吗?”他一边问,一边把衣服、充电宝、书等塞进行李箱里,动作利落却毫无章法。
“夏季平均温度大概在20℃,夜间会稍微低一些。”顾霄廷靠在墙边,看着他略显凌乱的行李箱,微微皱起眉,手抬到半空,最后还是落在了自己领子上。
“那这些衣服应该够了。”骆汐浑然不觉,手上动作不停,啪的一声,帅气地合上行李箱,扣好锁扣,把它拧到一边立起,让出中间的那块区域。
然后他就坐到床边,托着腮,看着顾霄廷收拾。
每一件衣服都折叠得整整齐齐,充电线缠成圆圈,用束带固定,洗漱用品装进防水袋,贴着行李箱一侧放好,每样东西都在自己的空间内老老实实待着,绝不越界,绝不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