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霄廷一边给铁壶灌水,一边回答:“不知道,没问,我让他等会儿,我先把你安顿好再说。”
“……”骆汐满腹狐疑,迸发出激情三连问,“你不好奇他是谁吗?他为什么来这里?刚刚又为什么撒腿就跑?”
顾霄廷把盛满水的铁壶搁在火炉上,目光落在骆汐身上:“我更关心你的腿好了没,只想赶快让你洗澡换衣服,怕你感冒,别的事不着急。”
我靠!骆汐脑袋里嗡地响了一声。
这家伙是突然开智了吗?每个字都正中眉心,他简直就没有一丁点招架之力。
水烧开了,顾霄廷把准备工作做好后示意骆汐去洗。
骆汐走到卫生间门口,正要关门时忽然回头,表情带着一丝羞赧:“要不……一起洗吧,省得再烧一次水。”
这理由,合情合理,找不出漏洞,让人根本无法拒绝。
狭小的卫生间里,两人面对面站立,坦诚相待。
骆汐低着头,后颈的线条暴露在氤氲的热气里。
顾霄廷把一瓢瓢热水浇在他身上,泡沫顺着肌肤滑下,滴落到地上。
骆汐的视线一路向下梭巡,耳根子烫的厉害,最后赶紧闭上眼睛,假装是泡沫流了进去……
两个人洗了个无比安分又纯情的澡,换好衣服,一同出门去会见那位神秘人。
对方正坐在湖畔,背对着小屋,身姿挺拔,周身却像笼罩着一层薄雾。
面对此情此景,骆汐想到了哈巴罗夫斯克火车站,看着顾霄廷的背影在心里吟诗一首的那一幕。
俄罗斯的特产除了伏特加和大列巴,还可以加一个——忧郁美男子。
他下意识偏头看了眼顾霄廷,更加佐证了自己的想法,结果却被顾霄廷冷锐的眼风剜了一刀,骆汐莫名读出一丝警告的意味。
“……”他后背一阵发凉,立刻收起小心思。
两人在湖边一块石头上并肩坐下,与神秘人保持了两三米左右的距离。
骆汐以为自己就只是充当个背景板的作用,没想到对方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英语。
好嘛,从打酱油升级成英语角了。
神秘人自称亚历山大,来自圣彼得堡。
骆汐礼尚往来,正准备开口自我介绍,手腕忽然被顾霄廷按住了。
他立刻会意,在没弄清楚对方来意之前不要透露任何个人信息,于是乖乖闭上嘴,保持沉默,静观其变。
亚历山大看着对面两人的互动,也不知道读懂了多少,沉默了片刻后开口道:“我以为这座小木屋是荒废的,想来住一段时间,但没想到会有人在。”
近看才发现,他的神态和表情远没有第一眼看上去那么沉稳,自如。
他的脊背有些僵硬,两只手来回在西裤上摩挲,说话时眼神有些闪躲,却又不自觉地停留在骆汐脸上。
骆汐只当自己看起来更有亲和力,也没多想,回应道:“这小屋没有固定的主人,我们待个两三天就走。”
亚历山大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然后看着骆汐,试探地问:“我能单独和你说话吗?”
骆汐下意识看着顾霄廷,切换成中文:“他……能吗?”
顾霄廷没说话,只是双臂环胸,安静地看着他,但周身的气压明显低了一些。
骆汐领会到了要旨,拍了拍顾霄廷的胳膊,转头对亚历山大用英语说:“我们是一起的,有什么话请直说就好。”
顾霄廷像是很满意这个回答,默默地往骆汐那边挪了寸许。
亚历山大没再坚持,拿出手机点了几下,递到骆汐面前:“请问你认识照片上这位女士吗?”
骆汐接过照片低头一看,屏幕上赫然印着亚历山大和外婆赵丽华的合照!
骆汐难掩震惊,脱口而出:“她是我外婆?你怎么会认识她?”
说话间,他猛地看向顾霄廷,从对方的瞳孔里看到了同样剧烈的震动。
亚历山大连声惊叹“amazing”,目光灼灼的看着骆汐:“看到你我就想到了她,你们的眉眼太相似了,没想到你竟然是她的外孙。”
骆汐也觉得这个世界很“amazing”,但更多的“absurdity(荒诞)”。
他确实和外婆有几分相似,身边的很多人都这么说过。
但他不认为这个俄罗斯佬能看出来,这就像东亚人和欧美人看彼此互相脸盲一样,大概就是瞎猫遇上死耗子,就这么给撞上了。
不过这么一撞,彻底把亚历山大的拘谨给撞没了,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自己的经历。
他是个建筑师,今年三十??八岁。
没错,又是建筑师。
骆汐心说,老子是突然掉到你们建筑师的老巢里了吗?
他长这么大一共就认识三个建筑师,两个近在眼前,还有一个是素未谋面、远在天边的后外公。
亚历山大的故事,一开头就带有非常浓烈的悲情色彩。
他曾经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三年前,妻子留下一封离婚协议书后带着孩子离开了。
婚姻的失败加上工作的压力,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蚂蚁一样,每天行尸走肉地在城市里穿梭。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心理医生给他开了安眠药,他逐渐产生了强烈的依赖性。
渐渐的,他的情绪被磨平了,没有悲喜,也没有哀乐。
几个月前,这位叫亚历山大的男人决定去死。
他坐着火车来到了贝加尔湖,他想在这座全世界最深的湖泊中结束自己的生命。
“嘶——”骆汐心里倒吸一口凉气,暗自咂舌,你们建筑行业这么高危的吗?一个不小心就妻离子散,精神失常,万劫不复……
但他现在一个字都不敢往外冒,比热锅上的蚂蚁还不如,简直是坐如针毡。
亚历山大全程只盯着他诉说,仿佛在场根本没有第三个人。
而一旁的顾霄廷,同样也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表情严肃,眼神里充满了一种他从未察觉过的气息。
骆汐被两道目光夹在中间,一个都不敢回应,只能悻悻地盯着的脚下,看那些坚韧不拔的野草,是如何悄悄地生长。
亚历山大专门找了个人迹罕至的地方,但恐惧是生物的本能,他在岸边踟蹰不前,不敢进,也不甘退。
忽然间,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歌声,亚历山大说,他以为自己听到了天使的吟唱。
他一回头,看到的就是赵丽华。
“请等一下!”骆汐抬手打断他,“你是说,几个月前,你在贝加尔湖边看到了我的外婆,也就是图片上那位女士?”
“对。”
“具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亚历山大拿出照片确认日期:“今年三月份。”
骆汐头皮开始发麻:“只有她一个人?”
亚历山大不明白骆汐的关注点为什么是这个,但还是如实回答:“对,就她一个人。”
骆汐汗毛都竖起来了,今年三月份,也就是四个月之前,外婆说要和她的好姐妹一起去云南旅游,那为什么会独自一人出现在西伯利亚?
“她对你说了什么?”骆汐情绪激动起来,声音开始发紧。
顾霄廷握住他的手,用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无声安抚。
这会儿骆汐也顾不上有外人在会不好意思,他反手紧紧攥住顾霄廷,隐隐觉得外婆和后外公的再次相遇不是简单的“网络情缘一线牵”。
亚历山大像是没有察觉出骆汐的不对劲,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我不知道她唱的是什么,但我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动听的歌声……她唱完后,我蹲在地上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