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伯利亚狂想曲(8)

2026-05-21

  后背抵着冰冷的车厢壁,僵直地坐了半个小时,他才完全平静下来。

  抬手摸过手机,屏幕亮起,凌晨四点半。

  顾霄廷换下睡衣,推开门,走出包厢。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列车行驶的哐当声。

  他走到车厢连接处,发现地上坐着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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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深夜、星星与天堂

  夜里,骆汐躺在包厢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虽然包厢里换了一个人,但奈何上铺的那位“地中海大叔”个人的威慑力实在太大,呼噜的整体分贝并没有减弱。

  一波接一波的,撞得他太阳穴直突突。

  骆汐摸出手机,偷偷录了一段,准备回国和朋友们分享,让他们听听,国外不光月亮更圆,连呼噜声都更壮阔。

  他用被子蒙住自己的脸,绝望地闷哼了两声,最终还是认命般地坐起来。

  揣上那本唯一可以打发时间的《罪与罚》,悄声走出包厢,来到了两节车厢中间连接处。

  安全门玻璃上,映着他模糊的影子,乱糟糟的头发和国宝般的眼睛,惨淡得估计连亲妈都不认识了。

  骆汐捧着书,往地上一盘腿,坐下的瞬间,莫名生出一种“西伯利亚凿壁偷光”的悲壮感。

  也许是火车的“哐当”声过于单调,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把他框在了这小小的一隅里,反而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不知道第多少次翻开这本书后,骆汐第一次沉浸到了主人公拉斯科尔尼科夫的痛苦与挣扎里。

  故事的主人公和他,一个在圣彼得堡的酷暑里挣扎,一个在西伯利亚的荒原里煎熬,隔着一百多年和几千公里,竟然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

  他看得太投入,以至于有人在他身边站了好半天,他都没有发现。

  “咳咳……”

  直到顾霄廷假装咳了两声。

  骆汐身体一激灵,猛地一抬头。

  看清对方的脸才骤然放松下来,随即抱怨道:“大半夜的你想吓死我啊!”

  不等对方回答,他又紧跟着问:“你怎么在这儿?”

  顾霄廷不想提及刚刚做的梦,转移了话题:“你坐这儿多久了?”

  骆汐掏出手机,点亮屏幕瞄了一眼:“两个多小时吧。”

  他刚想撑着地站起来,盘了两个小时的小腿突然一阵痉挛,他一个踉跄,慌乱中抓住对方的胳膊:“哎哎哎,扶我一下,腿麻了。”

  顾霄廷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稳稳托住了他的胳膊。

  骆汐待腿上那阵麻劲儿过去后,松开手,站直身体,忍不住感慨道:“我居然深夜在异国的火车上,沉浸式地看了两小时的书,而且还是世界名著,当年要有这种毅力,清华都不在话下。”

  顾霄廷目光落在他摊开的书页上:“看到哪里了?”

  骆汐随口概括:“主人公杀了房东太太和她妹妹,整个人陷入了精神折磨中。”

  话音刚落,忽然警惕地扫了一眼周围,然后倾身凑到顾霄廷耳边,用气声说:“你说陀翁是不是真的杀过人啊?这心理描写太真实了吧,不像是编的。”

  顾霄廷瞥了他一眼,哼笑一声:“作家靠的是脑子,不是前科。”

  “……”骆汐瘪了瘪嘴,“可是……”

  顾霄廷等了一会儿,没等来他的下文,便问道:“为什么不睡觉?”

  骆汐瞬间把“陀翁杀没杀人”抛到九霄云外,想起包厢里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一脸神秘地说:“你听过大象的打鸣声吗?”

  顾霄廷一愣。

  “或者说……”骆汐压低声音,“你听过三头大象同时打鸣的声音吗?频率还不一样。”

  顾霄廷没忍住,嘴角扬了起来,声音都不自觉带着点笑:“所以说你跑这儿躲清静?”

  “不然呢,再躺下去我心脏病都要被吓出来了。”骆汐捂着胸口,瘪着嘴,“你知道吗?最可怕的还不是持续性打鸣,是打着打着突然没声儿了,我甚至都怕他窒息了。”

  顾霄廷刚要开口—

  “等等!”骆汐忽然打断他,“我没看错的话,你刚刚笑了。”

  “……你看错了。”顾霄廷抿了抿唇。

  “这是我第一次看你笑唉,你之前太严肃了,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骆汐歪着头看着他,眼睛里映着窗外流动的灯火,“哥哥,你笑起来真好看。”

  一句直白又真诚的夸奖,毫无防备地砸过来,顾霄廷手不自觉地在裤子上摩挲,有些无措地强行转移话题。

  “还记得俄语怎么说的吗?”

  “啊?”骆汐瞬间懵了,挠了挠后脑勺,“什么什么尼斯。”

  “……”顾霄廷别开视线。

  这时有两个人提着行李箱走过来,列车大概快要进站了。

  顾霄廷拉住骆汐的胳膊,轻轻往前一带,将人顺势拢到自己身前,为那两人留出了过路的空间。

  距离骤然缩短,顾霄廷的嘴唇几乎擦过骆汐的额头,那股干净的松木香又一次漫过来。

  骆汐之前刻板得觉着男人喷香水有点娘,可这个味道落在他身上却格外适配,浑然天成的像是他自身散发出来的。

  “小心。”顾霄廷低沉的声音在骆汐耳畔轻轻落下。

  行李箱的轱辘从骆汐身后滚过,和衣服的布料摩挲出细碎的声响。

  “……谢谢啊。”

  等两人走后,骆汐连忙往后退了半步。

  他有些不好意思,尴尬化作红潮涌上耳根,支支吾吾地说:“那什么,你晚上都不睡觉的吗?”

  顾霄廷言简意赅:“睡了,醒了。”

  “……”骆汐无言以对,“哦。”

  气氛忽然间有些僵硬,两个人趴着栏杆各自沉默了一会儿。

  列车毫无预兆地剧烈一震,如同汽车行驶在马路上突然碾过什么东西似的。

  一瞬间,顾霄廷浑身像是骤然被冻住,手死死攥着窗沿,指节绷的泛白。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连火车的哐当声都变得沉闷而遥远。

  直到耳边响起了骆汐小心翼翼的声音:“你……没事儿吧。”

  顾霄廷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起初有些涣散,几秒钟后才慢慢聚焦到骆汐脸上。

  他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没事儿。”

  骆汐一脸不相信的样子:“那刚刚火车为什么突然晃了一下?”

  顾霄廷望向窗外层层的夜色,淡淡地说:“火车进入西伯利亚腹地了。”

  “啊?”骆汐没反应过来。

  顾霄廷熬过了刚刚那阵不适,解释道:“不好意思,我刚刚有些走神,火车晃是因为轨道切换。”

  “这样啊。”骆汐挤出一个微笑,“没事儿。”

  骆汐趴在窗户上,直勾勾地看着窗外:“顾老师,西伯利亚的星星为什么这么亮?”

  顾霄廷闻言,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这个角度根本看不到天空。他心想:这小孩,怕不是把远处村庄零星的灯光看成星星了吧。

  “大气透明度高,”顾霄廷转过身来,后脑勺背靠着车壁,“远离城市,光污染少。”

  “你的回答一点都不浪漫。”骆汐瘪了瘪嘴,鼻尖在玻璃上压出一小块白雾。

  顾霄廷微微侧头,询问道:“那应该怎么说?”

  骆汐弯了弯眼睛,语气很认真:“你应该说……因为这里离天堂更近一点。”

  顾霄廷没说话,沉默的这几秒钟里,足够让一段回忆从记忆中翻涌出来。

  但再开口时,他的语气又变成了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天堂的经纬度是多少?”

  “……”骆汐感觉被小刺扎了一下,愤愤地指责,“你这样是找不到女朋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