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淌白夜(87)

2026-05-21

  “晚安,聿青。”

  程聿青关上手机,却不知道李寅殊此时和他在同一个城市。

  在李寅殊落地临川不久,先是接到二哥李景越的电话,李景越直截了当地问他,“你现在在哪里?”

  “刚到临川。”

  兄弟两人这几年都没有联系,李景越不带感情地告诉他,“你和那个男生被人拍了照片,你改一下机票,现在就回首都。”

  李寅殊当即停下脚步。片刻后,李昶林的秘书也拨了电话过来,叶秘书的语气比大哥软了许多,是专门想问问他的情况,“寅殊,我已经给你改了最近的航班,你先不要回白江。”

  李寅殊已经往回走了,说,“好。”

  ”你父亲今年就要晋升了,眼下正是敏感时期,一点小事也会被别人抓住马脚,你回来要好好和你父亲沟通,这件事不能再像上次那么任性了。”

  “查到那个人了吗?”

  “寅殊,你不用管这个人。”秘书那边多了几抹陌生的声音,在他们眼里,邓瀚不过是一只可以轻易踩碎的虫子,他道,“你回来我们再细聊。”

  李寅殊在临川机场等了一个小时,直接乘坐原先的飞机重返首都。他在飞机上想了许多,手机有信号后,并没有惊扰到正在比赛的程聿青。下飞机后,是家里的司机来接他回去。李寅殊只带了一个手提包,没什么行李,车在市区绕来绕去,终于抵达一片幽静的住宅区。

  入夜,宅院死寂一片,只有书房泄露出余光。李昶林刚回家不久,看见他抬了一下头,又继续练字。

  “父亲。”李寅殊叫他。

  李昶林轻轻点头算是回应,又提醒道,“你妈已经睡下了。”

  听到这里,李寅殊把书房的门关上。

  “你和那个男生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这件事和他没有关系。”

  “这怎么没关系?”李昶林停下笔,把一边的信封拿出来,随便挥散,有他们在酒店同进一个房间的照片,最醒目的是在出租车后面亲吻的照片,是程聿青踮起脚吻他,当时李寅殊没有太反应过来。

  李昶林对自己的孩子也用上级对下级谈公务的语气,“先说你的工作,你去白江我并不反对你,甚至和你妈不同,我很支持你在白江基层继续扎根,你多待几年,再把你调回来也不是什么问题。可你现在做的事情很让我失望,也给我造成了烦扰。”

  “父亲,对不起。”

  “别说这个。你看你大姐,现在在外交部工作,你二哥在证劵公司,另外一个也是不成器,一心想当兵去了最北边,你们想做什么我都不反对,但李寅殊,你这个错误必须得改掉。”

  良久,李寅殊对他说,“我改不了。”他站在阴影里,脸上几乎没有一点光。

  李昶林眼里没有什么波澜,在所有孩子里,李寅殊是其中最不出色的一个,平庸就意味着没有对比性也毫无价值,偶尔在亲戚熟客面前谈论起来时,谈起其他孩子都是笑眼盈盈, 到李寅殊又变成沉默。

  很小的时候,这样无声的沉默让李寅殊感到多余和难堪,意味着自己在父母眼里没出息或是不够努力,但再挑灯夜战也拥有不了哥哥姐姐的天赋,用力追逐的过程里,一个人自洽着,其实做一个努力的普通人也没有什么错。

  “我可以抚平这个错误,但你现在已经成年了,我养你这么久,你还给我的就是这些祸端,现在这些东西都不是免费的。我很早之前就提醒过你。现在我要你和这个人立即结束,我不想再有一个记者爬到我头上告诉我,我的小儿子和一个男的有任何沾染。”

  “结束白江的工作,你回到家里,以后所有的事情,工作、婚姻都由我们为你做主。这就是我给你开的条件,我对你已经没有什么希冀了,我只希望你做一个正常人。”李昶林写好了那一张三百万的欠条,“如果你不想我们管你,那么这就是一笔交易。”

  半分钟后,李寅殊把那张欠条拿了起来。

  “李寅殊,你究竟像谁?”李昶林问他。他看着小儿子的脸,一时间竟然想不出到底是像他还是妻子,至少在前途上,他们都不会这样糊涂到底。

  李寅殊只道,“我不想和他离开。”

  李昶林了解又不了解他,他知道这个人的性子,看起来最没出息,但一旦认定的事情,旁人再怎么逼迫也不会反悔。他叹息着,渐渐地对儿子的失望在心里钻出了一个无底洞。他总是清醒的,对几个孩子的态度不过是一场经年累月的投资,他把他们看作是一滩在水里的果子,有的果子翻过来是好的,那也算是好事,有的果子翻过来是坑坑洼洼的虫洞,李寅殊就是如此,他打算放弃。

  李昶林没再出声,他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撕掉,当垃圾一样重重扔在地上。

  他早上五点还要出发去另外一个市区开会,他穿上大衣,只道,“我听说过那个孩子,下棋很厉害,我身边有几个朋友还想和他切磋一下。你这样不死心,倒是让我对他有点好奇。李寅殊,他今年才十九岁?”

  一提到程聿青,李寅殊才对他抬起脸,手上的欠条也微微晃动着,便听见李昶林今晚对他说的最深重的一句话,“你希望往后人们聊起他,会说他是一个天才棋手,还是一个同性恋?”

  “你那么喜欢他,我并不认为你为他的未来做出了最好的选择。”李昶林平静地说着,却说出了李寅殊最害怕的事情,“一辈子一晃就过去了,倘若到最后,你们并没有在一起,到时候你会觉得这真是伟大的爱情,还是一场滑稽可笑的闹剧?”

  李寅殊平时保持着和程聿青避嫌,不过是希望程聿青不会被旁人议论纷纷。他点到为止,克制、稳固着,但年轻的爱人从不管那些看法,两眼盛满着他的倒影。和程聿青相比,李寅殊总是要思虑很多,却不止一次地想,他真的想和程聿青就这样生活一辈子。

  李昶林推开门,妻子徐堇白正在门外。她披着一条灰白色的围巾,对李昶林没说什么,眼睛很红,李昶林抚着她一边的肩膀,“好好和他说,别把自己又气出一身病。”

  等李昶林一走,徐堇白声音几乎在发抖,“你怎么还那么多钱?”

  几年不见,徐堇白脸上的皱纹多了不少,额前也多了几缕白发,李寅殊很快低下头,“我会想办法。”

  李寅殊说的会想办法,徐堇白真觉得他宁愿辛苦一辈子不依靠任何人还这笔钱,李寅殊对李昶林低个头就可以解决这个事情,但李寅殊偏偏不改,徐堇白问他,“你怎么想办法?你能想什么办法?你一心留在白江,就是因为他?”

  母亲声音嘶哑,给的压迫感比父亲更重,不如说是徐堇白比李昶林更看紧这个小儿子,李寅殊却答道,“是。”

  “李寅殊,你真不能改掉?”

  李寅没有直视她的眼睛。

  良久,徐堇白忍不住开始歇斯底里,她的声音像破掉的玻璃碎片,“你就是在和我们作对,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孽子!你为什么不能像你哥哥姐姐那样正常?李寅殊,你知不知道这是一种病?”

  和李昶林不一样,她发现这颗果子坑坑洼洼的暗面,一心想纠正这个不能容忍的错误,让他好好走上正途。她用心良苦,能教出最优秀的学生,在李寅殊这里却是适得其反。她以前不能接受李寅殊那么平庸,到现在,李寅殊连喜欢女人最基本的能力也不能做到。

  她不接受,也不允许李寅殊有这样恶心的疾病,因为是自己的儿子,别人议论起来,也只会说是徐堇白生出来的小儿子。她从头到脚感到悲凉,这种悲凉即使屋子一直供暖,但骨头却一直暖不起来。她一改平时在学生面前的端正,怨天怨地,怨李寅殊走错了路。

  “不管用什么办法,你必须得改掉这个错误。”

  越向恒中午到的首都,从机场马不停蹄地赶到李家,还没跨进门槛,就撞见了一身正装的李景越,他和李景越相差年龄其实不大,李景越却是这几个孩子里最像李昶林的人,这让越向恒难免犯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