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段(10)

2026-05-30

  拉开脚步走向车子,路过钟迪时,简舟眼皮一抬一落,将人上下打量了一番:“钟助理没被开除?”

  钟迪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把车门又拉开一点,顺势往后退了一步,低声回应:“简先生心善,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心善……”舌尖将这两个字嚼了一遍,简舟笑着坐进车子。

  车子刚刚行驶,前后驾驶位之间的隔音板就缓缓升了起来。简舟瞄着那块板子,心里觉得可笑,简郁青想装人要体面,可他偏不遂他的意。

  没等板子完全闭合,他就率先开了口:“简先生还真是注意经营在外的形象,还回家吃饭?我要是没记错,你已经两年多没在家里吃过饭了吧?”

  简郁青年过五十,乍一看却像四十出头,一身上位者的压迫感藏在得体衣着下,权势、地位、说一不二的气场,一样一样压上去,就把岁月该留下的痕迹给压平了。

  他望着隔音板与车顶渐渐合拢的缝隙,眉间蹙起几道纹路,就是这几道纹路,才看出了点他属于这个年纪该有样子。

  待隔音板完全闭合,眉间的那些纹路又消失了,他脊背缓缓一沉,靠在靠背上,声音转为了淡漠:“你不也一样,披着一层皮过日子。”

  “知道我为什么到学校来找你吗?因为在这儿你舍不得脱下你那层皮。”他向身旁侧眸,“简舟,不管你承不承认,你的确像我。”

  简舟望向窗外,车子正驶过一段繁华的街道。正是晚归之时,行人如织、步履匆匆,那些人只和他隔着一层玻璃,却像是生活在另一个世界。

  “我们除了性别和姓氏,”他说,“没有什么相像的。”

  话音落下,他的脊背也靠进了座椅,眼皮一垂,哼着鼻音道:“我不爱在车上谈事,头晕。”

  旁边的男人面色又沉了些,终究是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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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子一路行驶,停在了简郁青工作室的门前。

  白墙灰瓦,隐在树荫里,看着低调,可不知哪个角落就藏着价值高昂的宝贝。

  父子二人对坐,有人奉茶。

  简舟看着放下茶壶,转身退房间的钟迪,问坐在对面的人:“新面孔,这么快就能跟在你身边做事了?”

  简郁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上进,也还算听话。”

  “是,你向来喜欢听话的人。”茶水碰湿了简舟的嘴唇,轻轻一抿,他换了话题,“简先生把我拉到这儿,纯属浪费时间,我还是那句话,爷爷那枚闲章,我不会给你。”

  简郁青放下茶杯:“给与不给,要看有什么筹码放在你面前。”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出手机,慢慢推到简舟面前。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简舟低头看去。

  下一瞬,他的目光陡然一紧。

  视频中,一个老者满脸通红、神情恍惚,他坐在褪了色的沙发里,身体微微颤抖着,嘴唇翕动,不断地低声哀嚎。

  “老师……”

  这人简舟太熟悉了,是那个在他最混账、最浪荡的时期,把他从悬崖边上拉回来的人。

  视频里的他,和记忆中那个温和儒雅的老人判若两人。恍惚疯狂的神情极为陌生,不断扭动的身体丑态毕露……

  简舟的出神只有一瞬,他一把暗灭屏幕,抬起眼,愤怒地盯着对面的人。

  简郁青迎着那道目光,没避没躲,他甚至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我知道邱老对你意味着什么,他把你从泥堆里拽了出来,才有了今天受人尊敬的简教授。他现在人虽然已经不在了,但你应该不想让世人看见,他私底下是这副模样的。”

  简郁青开始做交易,“把章给我,以及今后别再做你那些幼稚的行为,那么这段录像就会永远烂在我的手机里。”

  “你威胁我?”

  “我只是在告诉你事实。你心里把邱怀昌奉成圣人,觉得他传道授业,光明磊落,可他私下里却是个瘾君子。”

  看着简舟发白的脸色,简郁青轻轻补上一句,“这世上哪有干净的人?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他故意加重了语气,“肮脏的另一面。”

  简舟攥着手机,身体微微发抖,他沉默了很久,才又开了腔:“你以为我手里就没有你忌惮的东西?”他一字一字往外挤,“古玩鉴赏圈的简老师,向来都是用德行品性立人设的。大家要是知道你不但道貌岸然,还是行业的蛀虫,你觉得,你那一身光鲜,还保得住吗?”

  被拿了把柄的男人理应慌乱,可简郁青却慢条斯理给自己添茶:“简舟,你恨我,我知道。我倒台,你大概会拍手称快,可你想过你妈妈没有?她一辈子要强,不会允许自己有一个万人唾弃的丈夫,一段失败的婚姻的。”

  “还是说,”简郁青过了口茶,沉冷的声音混进茶香,“你还想让她,再给你下跪一次?”

  简舟猛然哽住:“你!”

  “把东西给我。”简郁青语气放缓,摆出几分父子温情的假象,“你妈妈的投资,我来解决。周末我们一起回家吃顿饭,这个时节,院子里的李子应该熟了,口感正是不错的时候。”

  打卷的茶叶在杯子里逐渐舒展,简舟随着它静默了很久。在简郁青即将失去耐心的时候,他推了茶杯,缓缓起身:“去年那棵李子树闹了虫子,早就死了,简先生不回家,自然不知道这些小事。”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声音在不算宽敞的茶室打了个来回:“那枚闲章是爷爷留给我的,谁也别打主意。”

  失算后的简郁青微微恼怒:“你真的不管你老师的名誉,也不想管你妈妈了?”

  简舟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他转了半个身子,只露出一张侧脸:“你不是说,我很像你吗?自私又凉薄,怎么管得了那么多。”

  说完,他便拉开门,走出了房间。

  因为心乱,闷头刚行一步,险些撞上了一个人。刚想绕道过去,却听到了对方的低语:“简教授,我说这话可能不合适,但我觉得一个父亲,是不会做对自己孩子不利的事的,简先生的做法,可能有他的考量。”

  简舟掀起眸子,看到了钟迪。

  “是吗?”他停下脚步,慢慢转身,“有句话我说可能也不太合适,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他慢慢走回来,贴近钟迪的耳边,“简郁青最讨厌同性恋了。”

  钟迪浑身一僵,眼底瞬间涌上震惊。

  简舟看着他的神色,唇边漫起笑容:“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斗了二十多年的对手是gay,人家不要这个协会主席的位置,简郁青才能坐上去。”

  “你怎么知道我……”钟迪下意识脱口,又生生截住后半句“我不是……”

  简舟抬起手,在那副僵直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钟助理,你最好藏得深一点,别让他看出来。”

  话音落下,他转身径直离开,没再回头。

 

 

第7章 我对象男的

  从半山下来,简舟到学校取了自己的车。

  车子在露天停车场晒了一下午,门一拉开,热浪就扑了出来。

  驾驶位的车门大敞,简舟反身在座椅上搭了一个边,一条腿撑着地面,一条腿松松地踩在车沿上。他摸出香烟,抽出一根,没点,慢慢在指间揉捏。

  烟丝被搓得松散,细碎的烟沫子从指缝漏下去。

  他又想到了那段视频,以及简郁青口中的那个名字:邱怀昌。

  头发花白,笑容温和,说话慢悠悠的,从不大声,这是简舟记忆里的老师。

  可屏幕里的那张脸,通红、扭曲、涕泪横流,身体抽搐着,喉咙里发出无助的哀嚎。

  那是同一个人吗?简舟闭上眼,有些画面却更清晰了。

  “邱老跳楼了!”

  两年前的那个下午,他接到电话时,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赶到现场的,只记得警戒线拉了起来,楼下围满了人。他站在人群外面,抬头往上看,八楼的那扇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