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段(11)

2026-05-30

  老师就是从那里跳下来的……

  后来的事,他记得更清楚。

  老师的遗体还没火化,谣言就开始四起。

  “听说了吗,邱老出事前,可能拿了承建方的钱。”

  简舟听到那些话的时候,正在系里开会。他当场摔了手里的文件夹,砸得满屋子安静。一直披着一身皮的他,那是第一次在同事面前失态。

  后来他私下查过,托人问过,甚至去找过那些传谣的人对质。可没用,谣言这种东西,一旦长上脚,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老师一生清贫,住的是老校区的家属楼,家里最值钱的东西是一面墙的书。他收受贿赂?拿承建方的钱?简舟不信。

  可他,拿不出反驳的证据。

  谣言没有被查实,慢慢的也就没人再提了。新的新闻覆盖旧的新闻,新的话题取代旧的话题,没人想证明邱怀昌的清白,除了简舟。

  他一直坚信老师是被冤枉的,可刚才那段视频,是从哪里来的?

  简舟把揉得皱巴巴的香烟叼进嘴里,嘬了一口,才发现没有点火,随即又摘了烟。

  他的大脑飞速旋转,简郁青那种人,手里从不放没用的底牌,他如果真的有这种东西,为什么直到今天才拿出来?

  除非,香烟轻轻一晃,除非他以前没有这段录像。

  口袋深处的打火机终于被翻了出来,简舟点燃香烟,烟雾轻腾而起,他看着虚虚邈邈的白雾想,那么录像又是从哪里来的?

  一时想不出个所以然,简舟才觉出了热。

  即便开着车门,车里也热得像蒸笼一样,汗水顺着后颈往下流,衬衫黏在了背上。

  他夹着烟上车,发动引擎,开了空调。

  空调口先出来的都是热风,喷在胳膊上,不怎么舒服。恰时电话响了,简舟用的铃音是蓝色多瑙河,旋律轻柔缠绵,借着音乐,他压了压心中的燥意。

  一曲终了,几乎没有间隔,铃音又响了起来。

  刚刚压住的心火又往上涌,简舟掏出手机,烦躁地瞄了一眼。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李总。

  工地上那个姓李的总包,这两天连续打了几个电话,约他吃饭。

  自简舟接手项目,就与承建方走得不近,工期开了三个月,他与承建商也仅在施工场地见过面。

  姓李的总包年逾60,在这个行当里干了一辈子,像条老了的鲶鱼,滑不留手。上得了台面、上不了台面全都门清,如今到了隐蔽工程的关键节点,他此番邀约,必然不是简单的吃吃喝喝。

  此前的电话,简舟接过两个,找了理由客客气气地推了。如今他心情糟糕,连敷衍都嫌烦,手机扔在一边,他继续衔着烟望天。

  铃声第三次响起时,简舟车旁刚好有学生路过,本该脱口的低骂被强撑着的笑容取代,他与人过了招呼,才看向手机。

  眉峰微微一挑,屏幕上竟是张北野的名字。

  前后几个电话一联想,简舟心里了然:“这是来做说客了。”

  若说此前他只觉得张北野“下头”,那如今却是添了几分厌恶。蓝色多瑙河依旧在车厢里轻轻荡漾,不知怎么,简舟就想到了刚刚简郁青的话。

  “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肮脏的另一面。”

  手指滑了两下才接通电话,他把那副温文的皮重新披上,声音送了过去:“张老板。”

  “简教授这会儿不忙?没有打扰到你吧?”

  即便现在简舟瞧不上张北野,也不得不承认,他干脆利落、微微有力量感的咬字,听起来确实舒服。

  “还好,一会儿有个会。”

  “那我长话短说,”对面应该笑了一下,“其实也没有什么长话,就是李总想约你吃个饭,他似乎觉得我们很熟,所以拐了个弯,算是曲线报国。”

  简舟的面色落了一层,他将电话从耳边拿开得远了一些,摘了眼镜,露出犀利的目光。

  面对姓李的总包,简舟能托个理由客客气气地回绝,但到了张北野这里,不知怎么,他不想客气了。

  咬着烟,他刚想讽刺回去,对面却没给他机会。

  张北野的后话跟的挺紧,语速缓了一点,听出了一点无奈:“这话我带到了,简教授去不去随心就好,毕竟他是总包,我是分包,也算人在屋檐下,希望简教授理解。另外……”

  空调出了凉风,车内慢慢舒适起来,简舟心里的燥意在这一夕之间竟然散了不少,他在座椅上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缓缓问道:“另外什么?”

  对面破天荒犹豫了一下。

  “算我多一句嘴,”张北野说,“李总酒量很好,也很会劝酒,身边会公关的人也多,简教授如果赴约的话,可以多带几个挡酒的,免得醉了……”

  “免得醉了做了不该做的事,应承了不该应承的话?”简舟接语。

  电话里传来一声笑:“这话我可没说,我只是担心简教授的胃。”

  闻言,简舟掀起眼眸,从后视镜中看到了被扔在后座上的那个礼盒。

  伸手取来盒子,在手里掂了掂,简舟忽然觉得张北野这个已经被他钉成“下头”的男人,似乎又勾起了他的一点兴趣。

  “张老板,上次你送我的那盒海参,我已经泡发了几天,刚好今晚有空,可以收拾出来。要不,您赏个光,一起尝尝?”

  “尝就不尝了。”对面话语轻松,“如果方便,简教授做的时候能不能给我打个视频,教教我怎么做。”

  不登门?简舟被压下去的兴趣,如今全都重燃了起来。他翻下挡风镜,细细瞧着自己的眉眼:“张老板想学?”

  “嗯,偶尔下个厨,做给对象尝尝。”

  简舟的手顿了一下,草,他一下子想起了钟迪那双圆眼。

  他“啪”地一下合上镜子,把空调拧到最大,没有笑脸,话里却撑出了笑意:“张老板有女朋友?”

  简舟想象不出一脚能踹到歪墙的张北野洗手作羹汤的样子,“现在像你这样原意为恋人下厨的男友可不多了。”

  对面的声音空了几秒,随后而来的便是坦荡:“男的,我对象是男的。”

  简舟夹着烟的手蓦地一紧,片刻后又缓缓松开。这就是他要的坦荡磊落的人,没有遮遮掩掩,没有暧昧试探,就这么明明白白地亮出来。

  ……挺好。

  可能是因为沉默得有些久了,张北野的声音再次从听筒中传了出来:“简教授介意?”

  “不介意。”简舟按死香烟,用纸包住,扔进烟灰盒里,随口道,“我只是有点……意外。”

  “最初大家都有点意外,可以理解。”张北野似乎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谈,“方便的话简教授就给我打个视频,远程教教我,不方便也关系,我照着美食博主学,虽然不能交流,但多看几遍应该也能学会。”

  “嗯。”简舟将手机放在支架上,开了免提,他发动车子,给足了马力,车子呼啸而出,他道,“方便,张老板今晚等我视频吧。”

  挂断电话,车子汇入车流,车内很静,好半晌才听到一句自言自语:“这么坦荡吗?那看来今晚一定要让你进我的房间了。”

 

 

第8章 欢迎光临

  从饭店出来,简舟手里拎着两个打包盒。

  一盒是泡发好的海参,另一盒是最家常的热菜,他随便点的,没怎么过脑子。

  回到家,时间还早。简舟空坐了一会,才换了柔软的真丝睡衣,打散了头发,解开了喉下的一颗扣子,做出随意又懒散的样子。

  走进厨房,开了灯,他略略环顾。片刻后,手机架在了岛台上的一角,简舟从镜头中回头望,背景似乎有些单调。

  随即,卫生间的水台上的那束假花移了位置,摆在了镜头中的角落。

  做完这些,站在灶台前的简舟用手指戳了戳柔软的海参,然后打开平板电脑,登录短视频app,搜索“葱爆海参”的家常做法。

  草草看了一遍,大概学了个七七八八,他便把平板挪出镜头,拨通了张北野的视频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