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段(106)

2026-05-30

  看着简舟慢慢收起了脸上松懒的神色,张北伸手摸了一把他的头发:“刚刚的问题你不用回答,我只是想告诉你……其实,我也没有那么纯粹。”

  收回手,重新搭在膝盖上,那束目光又落回了远方。

  “我没你想的那么干净,就说那件我被广泛赞誉的替工人讨薪的事儿,其实也不全是为了工人,其中也夹杂着我的私心。如果要不回来那笔钱,稳不住人心,我的施工队伍就散了,后面的工程已经签了约,我输不起。”

  “还有,我不顾你的意愿,就强迫了你,期间还做了很多让你痛苦的事情,口上说是让你还债,其实就是心魔作祟。”

  翻出烟盒,却没急着抖烟出来,张北野看着烟盒上的图案,放低了声音:“简舟,你越了解我,可能就会越来越多地看到我的不堪。”

  声音落了一会儿,香烟才被衔进嘴里,烟蒂上落了齿痕,又被从唇间拽了出去。

  把烟夹在指间,张北野的语气里多了些自嘲:“我前几天跟你说,我父母是因为救人去世的。”

  “其实……我说了谎,这个谎,我瞒了十几年。”

  简舟看到张北野捏着烟的手微微收紧,烟丝从纸卷里散落,没入了草地。

  “那年我十二岁。我们一家三口坐长途大巴去省里,路上出了车祸,大巴翻进了路边的深涧,车体后半截全碎了,人被甩得到处都是。”

  张北野开了个头,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河面上,细碎的波光晃得人眼睛发涩。

  “我们三口坐的位置还算好,靠前,是第一批自救上岸的。后来陆陆续续又有人爬上来,算是死里逃生了。”

  “最后只剩下一个人被湍急的河水冲走了,在浪里一浮一沉的,岸上所有人都束手无策。那条河的水是山上化下来的雪水,六月了还冰凉刺骨。”

  风把草原吹得沙沙响,远处的马打了一个响鼻,又低下头继续吃草。简舟没有出声,安静地坐在张北野的身边。

  “只有我爸跳进河里了。”

  “但他也被卷进了洪流,我妈站在岸上,看着我爸在水里挣扎,不顾所有人的劝阻冲进了河里。”

  散进风里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他们两个,都没有回来。”

  远处的河水无声地流着,一直盘旋在头顶的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飞远了。张北野低下头,盯着自己沾着烟丝的手指,停了好一会儿。

  “但那个落水的人活下来了。因为我爸在水里拽住了他手里攥着的腰包,给了他几秒钟的时机,让他扳住了水中央一棵烂树根,后来救援队到了,把他拉上了岸。”

  “所有人都说我爸是英雄,我妈也是。”张北野抬起头,嘴角难看地扯了一下,“这事还上了新闻,记者写了一大篇报道,标题我到现在都记得,‘夫妻双双舍命救人,激流中托起生命的希望’。学校让我上台做报告,我把那份报纸上的话背了一遍又一遍,背到最后,我自己都快信了。”

  张北野的目光终于从河面上移开,落在简舟脸上。

  “可是只有我知道,我爸不是去救人的。”

  “他是想取回那只腰包。”

  简舟的呼吸微微一顿。

  “那只腰包是我们的。”张北野的声音哑了几分,“翻车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就抓在了那个人的手里。”

  “包里装了很多钱,还有我妈一年来所有的身体检查报告。”

  简舟心一沉,轻轻唤了声:“张北野……”

  宽大的手掌在带着墨玉手串的腕子上轻轻揉了揉:“我妈生了重病,我们是去省里看病的。基础病历、检查报告全在那个包里,还有看病的钱。我爸跳进那条河的时候,他心里想的是把那个包拿回来。”

  “可是……”香烟终于被顶着风点燃了,第一口白雾散尽时,张北野的脸上多了讽刺又悲伤的笑容,“可是他们却做了英雄,而我一直隐瞒了这个谎言。”

  他转过头,终于对上了简舟的目光。

  “所以简教授,我并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人,你的那份寄托,可能是放错地方了。”

 

 

第80章 哦,是他,那还不错

  张北野说完那些话,就一直沉默着。

  他夹着烟,手搭在膝上,目光远眺。

  简舟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到了他们第一次的见面。

  其实算不得见面,当时他并未看清张北野的脸,只记得那双宽大炽热的手,会为一个陌生人的痛苦停留。

  “张北野。”

  简舟换了个姿势,把曲着的腿伸直,两只手撑在身后的草地上,仰头看了看天。

  “我给你捋一捋。”

  “你爸跳进那条河里的时候,他心里想的是什么?是那只腰包。你妈冲进去的时候,她心里想的是把你爸拽回来。”

  他收回目光,落在张北野的侧脸上。

  “但你爸如果不跳下去拽那一把,那个人扳不到那棵烂树根,他会活下来吗?”

  风吹过来,把简舟额前的头发撩起来,露出他漂亮的眉骨。

  身体前倾,他双手压在张北野撑起的膝上,下巴搭在手背上,偏头看向硬朗的男人。

  “张北野,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你爸妈救了人,他们就是英雄。既然他们是英雄,你就没有说谎,也没有隐藏真相。”

  放在张北野膝盖上的那只手,指节分明,骨感修长。张北野轻轻碰了碰那指尖,刚想离开,却被简舟反手握住了。

  “还有工人讨薪那件事。”他轻声说,“你的工人里,有人急着为母亲治病,有人等钱给孩子交学费。这些人拿到钱的时候,他们不会问你张北野讨薪的时候有没有私心,因为你真的帮他们解决了燃眉之急。”

  简舟抬起头,看着张北野的眼睛。

  “而且,这件事中你的私心只占了一小部分。工人拿到了工钱,你也稳住了人心,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风从河对岸吹过来,带着水草清冽的腥甜。远处的两匹马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河边,低头饮水,马尾巴在午后的阳光里悠闲地甩着。

  山坡之上,张北野灭了烟,宽大的手掌拢住简舟的半边脸轻轻摩挲。

  拇指从又薄又透的眼睑下方滑过,才听到了有些郑重的声音。

  “简舟,临江音乐厅的调查结果出来了。”

  掌下的身体明显一僵,简舟伏低的脊背慢慢挺直。

  “什么结果?”

  “临江音乐厅在建设过程中,部分结构节点的施工存在不合格,主体结构有几处关键部位没有达到设计标准。现在整个场馆已经关闭,需要进行二次追加施工。”

  语停了片刻,张北野才又缓缓而言,“邱怀昌作为项目主要监理负责人,收受了施工方的贿赂,在安全验收文件上签了字。事后因为良心不安,跳楼自尽。”

  简舟的手蓦地从张北野手心里抽了出来。

  “不可能。”

  “简舟,这是调查组的调查结果,不会有错。”张北野放轻声音,“但邱老收受贿赂,另有隐情。”

  简舟慢慢屏住了呼吸,他看着张北野,像是在等一根稻草。

  “邱老七八年前做过一次开胸手术。术后伤口虽然愈合了,疾病也治愈了,但留下了顽固的术后神经性疼痛。这种疼痛在医学上叫开胸术后疼痛综合征,目前还没有有效的根治手段(106)。它会一直疼,持续数年甚至终生,阴雨天加重,夜间也更重。”

  简舟眉心一紧,声音发涩:“他是做过手术,可他从没向我们说过他得了这种综合症。”

  “应该是不想让你们担心。患这种病的人不在少数,大概有百分之三十的人,开胸后会留下慢性疼痛,其中相当一部分人常年忍受着中度到重度的疼痛,甚至有人为此自杀。”

  “调查组查到邱老曾经试过很多药,最厉害的那种镇痛药都压不住他的疼痛。不知怎么,这事被胡天宇知道了,他偷偷给邱老用了d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