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舟的目光震了一下。
“d品确实能暂时缓解疼痛,让人陷入麻痹疯狂的状态。一次、两次,多次之后,邱老就上了瘾。”
张北野的声音沉下去,但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没有回避,也没有美化,“简舟,你还记得视频中的那个小盒子吗?那里面装的,就是d品。”
“可是,老师那次没有签字,他推开了那个盒子。”
“d品这个东西,一旦上瘾,加之邱老身上的那种常人无法忍受的疼痛,他能拒绝一次,却拒绝不了每一次。”
张北野看着简舟的眼睛,轻轻的放下一句话:“简舟,邱怀昌也是一个普通人。”
简舟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上面压了一下。他低着头,看着草地上被风吹倒的草叶,一根一根的,被风压弯了又弹起来。
邱怀昌不是完美的。
他的老师会疼,会向欲望低头,会在d瘾发作的时候签下那份安全同意书。
胸口慢慢涌起一股酸楚,简舟的手指抚过那些被压弯了的草,缓缓说道:“张北野,你刚刚和我说的你的那些事情,不是想让我看到你的不堪吧?”
他抬起头,直视着对面的人,“其实是想让我自己琢磨出其中的道理,才好去接受邱老师的调查结果,是不是?”
张北野没有否认,他将人拥到怀里,手掌扣在简舟的后脑上,让他的脸埋在自己肩窝里。
他静静地看着远处那条细细的河流,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是有这个想法。但我也确实想让你了解真正的我。而且……”
他下巴抵在简舟的头顶上,“在我爸妈那件事情上,我虽然已经自洽,但现在说出来,分享给你,我也轻松了很多。”
简舟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曾经也为此痛苦过?”
“嗯。”张北野投向远方的目光中,站着那个十二岁的自己,“不敢为他们骄傲,很害怕‘英雄’这个词。直到有一天,我在路上看到了那个活下来的人,他买了一兜苹果,开开心心地拎着,又开开心心地从我身边经过。当时我就忽然明白了,我爸妈,真的是英雄。”
简舟将整个身体慢慢偎进了张北野的怀中,他的声音闷在那片衣料里。
“我小时候看过太多的利益熏心和居心叵测,我爸就是其中最不堪的那个代表。”
“往后的很多年里,我看每一个人,都会先看到最阴暗的那个角落,在每一张笑脸的背后,总要先找出那条裂缝,才安心。”
张北野的手掌贴着他的后背,隔着衣料,轻轻摩挲。
“可你又不甘心,总想找到一个好人,证明你自己是错的。”
简舟笑了一下,又很快收回了笑容:“当时年纪小,没想过这么多。邱老师是自己闯进我的世界来的,非要拉我一把。”
“他带着我一路向前走,走着走着,少年时期的那点心思也就慢慢淡了。可邱老师去世之后,风言风语四起,说他受贿,说他畏罪自杀,将我压在心底的那点执念又翻了上来,好巧不巧……”
简舟抬起头,看着张北野,那双眼睛里倒映着草原的天光,也倒映着自己。
“好巧不巧我遇到了你,然后做了很多错事。”
张北野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我也会有私心,邱老也会向欲望低头,善恶是非的界限并不清晰,它们总是并存的。”
他捧起简舟的脸,粗糙宽厚的手掌拢住被风吹得微凉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颧骨下方那一小块柔软的皮肤。
然后他偏过头,吻了下来。嘴唇贴着那片柔软,缓缓地低声道:“你只是在最不恰当的时候,受到了最直观的伤害,所以才没有像其他孩子一样慢慢长大,慢慢懂得一些道理。”
细长微挑的眸子蓦地红了,那些在简舟心底压了太久的怨恨和执念,在这个轻到几乎没有重量的吻里,像是被风吹散了一角。
泪水没有声音,它只是慢慢地蓄满了眼眶,然后在简舟眨眼的瞬间,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邱老师曾经向我求救过,只是我错过了。我的电话落在了简郁青那里,他接到电话后,去了邱老师的家,录下了他d瘾发作的视频,还以此来要挟我与他做交易。”
“张北野,你说善恶相随,可我在简郁青的身上,只看到了恶。”
张北野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简舟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粗糙的指腹擦过他的耳廓。
“总有例外的事,和另外的人。”
天上的云被风推着,慢慢移过了山头,在草地上投下一大片流动的阴影。两匹马已经上了草坡,一黑一栗,并排立着,蓝天绿草,像一幅安静的画。
张北野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忽然笑着开口问了一句。
“如果那天不是我,你在医院遇到的是其他人,你也会缠上去吗?”
简舟从男人怀里抬起头,认真地想了一下:“会吧。但可能不会很久,也不会用勾引的办法。”
张北野微微扬眉,是在询问。
“因为我在工地第一次看清你的样子时,心里想着:哦,是他,那还不错。”
张北野愣了一下,随即收紧了环着简舟的手臂,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望着远处的河水和蓝天,没有再说话。
第81章 【一更】 一见钟情
张北野的手指还停在简舟的耳廓上,慢慢摩挲,轻轻揉捏。
忽然,细微的动作一停,张北野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一勾。
简舟最后的那句话还悬在两人之间。
“我在工地第一次看清你的样子时,心里想着:哦,是他,那还不错。”
将这句话在心里反复嚼了几遍,张北野偏头看向怀里的人。
“我能将你刚才那句话理解为……”
“什么?”简舟迎上那束目光,等他的下文。
张北野说话做事很少犹豫,如今却斟酌了几秒:“……见到我就对我有好感。”
简舟那双刚刚流过泪的眼睛红痕未退,此刻慢慢浮起一层浅浅的笑意。
“张老板用词这么不准确吗?”
话音还未落,张北野的声音就压住了带笑的尾音:“一见钟情。”
四个字,落在两个人之间极近的距离里。
简舟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目光从张北野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那条细细的河上。河水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碎光,不紧不慢地流着,和他现在的心跳完全不是一个节奏。
散落在记忆里的碎片被一片一片地拣起来,拼在了一起。
“我不知道是不是一见钟情。只知道你在工地向我走来的时候,我的心跳得很快。走近了,看清了,觉得你长得英俊,声音也好听,个子高、肩宽,有压迫感,这种压迫感让人想后退,可我每次又舍不得退。”
从河面上收回的目光,一一滑过了张北野的面容与肩臂。
“我爱你身上的皂香味,也爱独属于我的香水味。我喜欢看你穿西装,但不穿的时候也觉得性感……”
两人之间的距离本就极近,张北野又凑近了一点。
“还有吗?”他问。
简舟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蜷了起来:“还有……如果是别人强迫我做那种事,我会弄死他的。”
张北野抬起手,简单粗暴地掐住简舟的下颌。
“简教授,再把你做过的缺德事儿抖出来一件,今天,你得还债。”
风声好像轻了,流云也歇了一会儿,蚂蚱蹦上膝头,停留了一会儿又蹦远了。
简舟迎着那道炽热的目光,轻声道:“你把我当成钟迪那次,是我故意走进你的房间的,不是因为我担心你醉酒的狗屁理由,当时我没理清自己的想法,现在想想,就是我很不爽你给钟迪留了门。”
“还有……”
“这就够了。”张北野打断他,“其他的留着以后慢慢坦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