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应激障碍
男人重新翘起二郎腿,将香烟丢进嘴中,“内蒙古也不是他张北野能只手遮天的地方。”
简舟顺着他的话点点头,手中的资料一合:“王总是吧?您这部分的塔吊安拆方案和安全专项施工方案我看了,整改不到位,不能复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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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了六七个小时,简舟还是没在文件上签字。
大小项目经理一水的怒火中烧,却仍然要挑高僵硬的唇角,陪着笑脸儿。
简舟再次拒绝了晚上饭局的邀约。离开工地时,他穿着那张斯文得体的皮,与人一一告辞。
双方客套的场面话还没说完,身后忽然被人粗鲁地一挤。
“让开点让开点,怎么还堵在门口呢?”
总包李征民被挤了个趔趄,眉毛一立,一把抓住了那人的胳膊:“干什么呢,横冲直撞的!”
此刻站在门口的这撮人,全是工地上最大的乌纱帽,可撞人那人大咧咧地把肩上的包袱往上掂了掂,丝毫不给任何一位领导面子:“没看见吗,我搬家呢,往哪站不好,你们站正门口?”
李征民被个小工人呲哒了一顿,脸上顿时挂不住,嘴唇一抖刚要呵斥回去……
“黄忠川。”
低哑温和的一声,正好截住了他的话头。
扛着包袱的男人谢顶,脑袋中间锃明瓦亮。他一转头,那副叽叽歪歪的脸色顿时一变:“简工?怎么是你?”
简舟笑着往旁边撤开两步,侧了侧身:“不好意思,堵了你的路。”
谢顶纯属看人下菜碟,此刻一扬手,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没事没事,我绕着走就行,你们聊你们聊。”
许是东西多,他又折回来跑了第二次。路过简舟时依旧笑嘻嘻的,像与人熟的不行。
吭哧吭哧又运回一包东西,此时门前的人已经散了,只剩简舟一个人站在皮卡旁。
谢顶扛着东西过来,简舟上前搭了把手,两个人把包袱塞进了车子的后备箱。
“你咋还没走?”谢顶拍了拍手上的灰,左右看了看,四下无人,“等我啊?”
“嗯。”简舟笑着应了,“你这是要往哪儿搬啊?”
“往开发区那边的新工地,我做工程收尾的,今天这边的事儿全都了了,就收拾收拾搬过去了。”
谢顶哐当一声关上后备箱,转过身来,指了指简舟的喉咙,“简工,你嗓子咋哑了?”
这几天,简舟的嗓子被人关注了无数次。每被问一次,他就被迫想起一次那天夜里无法承受的力道。“张北野”这个名字也就会在齿间过上一次,被用力咀嚼咬碎。
“风寒而已,没大事。”简舟一掠而过,话音一转,“哦对了,刚刚听人提起了你们张总,说他在内蒙时就挺风光的。”
“提我们张总?”谢顶往工地里看了一眼,眉毛拧起来,“是不是哪个王八犊子没说好话?”
简舟笑着“嗯”了一声。
“草她妈的,他们一个个比谁都损,还敢说我们张总!”谢顶嗓门一下提起来,“哪个王八犊子说的?我现在就去找他!”
简舟抬手打算拍拍谢顶的肩膀,瞧了瞧他衣服上的尘土,又收回了手,只虚虚地在他手臂上点了一下:“别生那么大气,我又不信。”
他状似无意地往下带了一句:“你是从内蒙跟着张北野出来的?”
“嗯。”谢顶闷闷应了一声。
“钟迪也是?”
“是。”谢顶答完才“欸”了一声,回过味儿来,“简工,你知道钟迪?”
“知道,还一起吃过饭。”
谢顶一听这话,眼睛亮了一下,觉得与简舟的关系又近了一层。他搓了搓手,磕磕巴巴地试图为张北野解释几句:“简工,那啥……男的喜欢男的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儿。那个就是细胞里天生带来的东西,科学家说了,一百个人里面就有一个喜欢同性的。所以那啥……你真别把我们张总当成变态啊。”
简舟的手还是落在了谢顶的肩上,轻轻拍了两下,语气透着几分认真:“性取向是刻在基因里的东西,与道德人品无关。一个人喜欢谁、爱谁,是他的自由,旁人没有资格评判,更没有资格指摘。”
“啊对!”谢顶一拍大腿,“简工就是有文化的人,不像工地里那些老封建,就知道背后嚼人舌根。”
“你们张总和钟迪……在一起多久了?”
“多久了……”谢顶琢磨了一下,“时间倒是挺长,但中间张总进监狱待了两年多,所以俩人正儿八经好上也没多长时间。”
“那啥……”他别别扭扭地偷瞄了一眼手机,“简工你开车了吗?不然我顺道捎你出去?”
“开了。”简舟从不是八卦的人,但对张北野的过往倒是挺有兴趣。他话还没问完,可看出谢顶急着要走,只能顺口问了一句,“你这是有急事儿?”
“也不是什么急事儿。这不是这边项目正式完工了嘛,我们队里要庆祝一下,定了一个农家院,要搞个什么BBQ还是BBC啊。”
谢顶抓了抓不剩几根毛的头顶,嘿嘿一笑,“他们现在催我过去呢。”
他假模假式地客套了一句,“要不简工你也一起去热闹热闹?”
“行啊。”简舟笑着应下。
“啊?”谢顶一愣,嘴张了一半,“你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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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家院在城郊,一个挺大的院子,青砖地面,葡萄架下摆了几张长条桌,烤炉架在院子中央,炭火烧得通红,肉串搁上去滋滋冒油,香气飘出了半里地。
几盏大灯泡扯在头顶,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平日里灰头土脸的工人,今儿个换了干净的衣裳,有讲究的头上还抹了发胶,可一开口还是那副粗声大嗓,三句不离“他妈的”。
简舟被谢顶领着走进院子时,这群人集体失声了十几秒。
满院子的喧嚣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一身清贵的简舟站在这群糙汉中间,像一只白瓷,格格不入的。众人下意识收了声,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意外和拘谨。
直到谢顶踩着凳子,亮着嗓子喊了一声:“愣啥神儿呀,大家呱唧呱唧,欢迎简工,他可就在咱们的安全书上签字了!”
话音刚刚落下,掌声就瞬间炸开了,还有人吹了声口哨,把刚才的尴尬冲得一干二净。
简舟笑着指了一下谢顶,满眼都是无奈。
他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却没找到那个熟悉挺拔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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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舟似乎有些融不进这样热闹的场合,居于人后,低声问谢顶:“你们张总还没到?”
“啊?他也不一定来呀。”
简舟一懵:“……他不一定来?”
“对呀,今天小钟好不容易休息,我们老板在家陪他呢。”谢顶贱兮兮地扬起笑脸,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人家说不定现在正高兴着呢。”
一句话落下,简舟脑海里忽然撞进一个画面。高大魁伟的男人每一条肌肉都绷着,将他牢牢压制在身下,沉重、强势,让人连躲闪的余地都没有。
与此同时,项目指挥部里的那句闲话也冷不丁窜了上来:“那个小青年儿都被张北野逼出应激障碍了。”
简舟在心里恨恨骂了一句:被逼出应激障碍的应该是我吧。
如果说以前张北野是简舟的乐子,那么现在又多了一层——泄愤。可如今人不在,一切都是空谈。
他正准备找个借口离开……
“张总?”
谢顶咋咋呼呼一声,一下蹦到椅子上,伸着脖子往院外看,“刚刚停下的车是张总的不?”
农家院那扇对开的大铁门关着,只留了一侧的角门,下一刻,那扇角门便被人从外推开,高大的男人趋身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