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简舟只需稍一引导,他便大着舌头将那闲话说出了口。
“钟迪那孩子上高中的时候在一家文化公司勤工俭学,认识了公司老板的儿子。那人比钟迪大了四五岁,听说在外面做什么工艺品鉴赏啊还是分析,咱们也搞不懂。”
“两人心意相投,就处起了朋友。但是我们那个地界儿,封建,他俩只能偷偷摸摸的。”
“可有一次他俩……那啥时,被人撞破宣扬了出去。那个公司的老板护犊子,把责任都推到了钟迪的身上。他怕钟迪乱说,攀扯自己儿子,还纠结了一些人把钟迪关了起来,为的就是施加压力,让他独自揽下所有责任。”
简舟皱起眉头:“剥夺人身自由,这是犯法,没有人报警吗?”
“知道这件事的人,要么以钟迪为耻,要么等着看乐子。大家都知道死不了人,天天有吃有喝扔进那个小黑屋,就是吓唬吓唬。连钟迪的哥哥嫂子都不管,见人就把头插进裤裆里,以他为耻。”
这种情况出乎了简舟的意料,他眼中的那点玩味一点一点退了下去,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是张北野救了他?”
“怎么说呢,”老爷子又抿了一口酒,“那个公司老板在我们那儿也算有钱有势,多少也沾了点儿……黑。我们小野那时只是个小小的包工头,凭实力肯定比不过人家。再说,小野做事向来稳妥,从不蛮干。他觉得解铃还须系铃人,出差去外地办事的时候,就顺道去找了钟迪的那个相好,觉得只要他出面说几句公道话,钟迪自然也就会被放出来了。名声确实不会太好,但也不必背上一个勾引别人的罪名。”
“可那个人!”老爷子的酒杯重重一落,“不但不想救钟迪,还当众给我们家小野泼了满身脏水,说什么如果他和钟迪没有关系,为什么会来替他奔走。”
“王八犊子!”老爷子爆了粗口,“要不是他们把钟迪锁进了小野即将拆迁的那片旧屋,我们家小野根本不认识钟迪。”
“后来呢?”简舟沉声问。
“后来,等小野从外地回来的时候,钟迪已经被关了十六天。确实每天有吃有喝,但是人快被关疯了。”
“小野看不过去,提前组织了施工队动工,扒了那处旧房子,也顺势救出了钟迪。”
老爷子郁闷地喝了口酒,“可还是得罪了那些人。我们旗人口少,资源也少,小野早就动了离开的心思,就带着无处容身的钟迪一同来到了这里。”
说完这些话,老爷子抱怨了一句红酒好酸,便沉默了下来。
简舟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慢慢抿了一口。
“既然知道钟迪命苦,也很无辜,那你们为什么还要嫌弃他,一直在给张北野找新朋友?”
他想起了张北野曾经给出的解释,“是因为……嫌弃他命数不好?”
老爷子醉了,听不出简舟话里的指责。他摇了摇头,琢磨了一会儿又点了点头:“也有一点这个原因吧,但最重要的……就是我们觉得这个钟迪做什么事情总是带着目的的。”
“你看,”他开始细数原委,“他跟着小野出来之后,两个人并没有谈朋友。他重新参加高考,考上大学后入学读书,这期间的所有学、费生活费都是我们小野在承担。钟迪倒是说了以后会如数奉还,但小野真心没想让他还这笔钱。”
“他俩谈朋友是在小野进监狱之前,钟迪提的,提了很多次。最后小野一感动,这事儿就算定了下来。但我和你阿姨心里总觉得有点不得劲儿,感觉钟迪是怕自己孤身在外,无人照应才走的这步棋。”
“为什么这么讲?”简舟问。
“因为他和小野定下关系之后,小野的钱、小野包工队上的人,他都能支配,小野也拜托了很多人照顾他。”
“嗐,其实这也不是最重要的,我们最介意的是他们两个人没有热乎劲儿啊。”
老爷子像最优秀的老师一样,逐一分析,“别管是男的和女的谈恋爱,还是男的和男的处对象,总要卿卿我我、热热乎乎的对吧?”
他一摇手,“我是没见过他俩有过腻歪劲儿,都不如我对你阿姨那股劲儿热乎。”
说完这些,不算年轻的声音叹了一口气:“小野一路走过来不容易,喜怒哀乐全都他一个人扛着。所以我们执意想给小野张罗个新朋友,就是想让他身边有一个知疼知热的人,也过点正常人的生活。”
一瓶酒,两个人慢慢分,直到赵老爷子的筷子夹不起花生米了,简舟才盖住了他的酒杯,悠悠问道:“您刚刚说的那个负了钟迪,又羞辱了张北野的人,叫什么名字?”
“姓李,”老爷子抬起醉眼,加重了语气,“叫李承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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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那三通拒接的电话,钟迪再也没收到过简舟的任何讯息。
他没来求证,没来质问,也没来指责。
就像那只悬在半空迟迟不落的靴子,钟迪总是有些惴惴不安。
电话响起铃音,办公室的门被敲响,甚至有谁远远的叫一声他的名字,他都下意识心中一紧,脑子里第一个跳出的名字就是简舟。
这种感觉很糟糕,因而他特意选了个周末,帮简郁青回家取东西。
正巧简舟也在。
已经入秋,花园里的草木开始凋零,简舟站在屋角抽烟。
那里有一小块阳光,落在墙面上温暖明亮,与夹着烟冷漠寡淡的人并不相融。
钟迪走入那片光里:“简教授,你是不是觉得我挺卑鄙的?”
简舟咬着烟笑了:“我要是说‘是’,你会不会告诉我,你其实是有隐衷的?”
钟迪垂在身侧的手慢慢蜷了起来。
“钟迪,你可以不去检举简郁青,那是你的选择;你也可以一心往上爬,没人甘心一辈子屈居人下。可你不该助纣为虐,和简郁青同流合污。是,你现在是爬上去了,可你的良心,能安宁吗?”
阳光过于刺眼了,钟迪向后一步,退出了那片光亮:“简教授,你怎么就知道我良心不安呢?”
“你要是心安理得,今天就不会站在我的面前。”
钟迪从鼻间发出一道极轻的嗤声:“简教授,莫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我确实没有经历你的苦难,但谁把你拖进苦难,你他妈就去弄死谁,别搞这种助纣为虐的勾当,到最后把自己也赔进去。”
简舟上前几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声音缓缓放轻:“你清楚简郁青的事一旦败露,会是什么下场。钟迪,没必要拿自己的人生去惩罚别人的过错,你还年轻,真想做什么,有的是其他办法,没必要……”
“简教授,原来我一直无法把你与大学教授的身份联系在一起,现在倒是看出点那个意思了,好啰嗦啊。”钟迪将目光垂向一侧,“可是我已经毕业了,知道自己的路该怎么走。”
年轻的脸上挂起一点笑容,目光却凉了下来:“身处高位的感觉还不错,以前讨厌的那些同事已经被我开除了,没被开除的也都在极尽所能地巴结我。所以没有你口中说的‘良心不安’,我现在挺快乐的。”
简舟看了一会儿钟迪,自嘲一笑,细长的香烟又衔进嘴里,过了一口。
劝不动?那算了。
“行,挺好。”他抬步转身,走出花园。与钟迪擦肩而过时,笑着留下一句:“对了,你听过那句话吗,你以为自己身处深渊,到最后才明白,其实你自己,就是深渊。”
钟迪僵在原地,眼中的凉意瞬间破碎,可不过转瞬,他的唇角又缓缓勾起,重新堆起了一个平静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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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的,张北野那个瞎子,这是找了一个什么狗屁玩意儿。
简舟拿出手机,再次点开那个已经被清空了的对话框,按住语音键放到嘴边。
带着忧虑和无措的声音轻轻滑了出去:“张老板,我那个发小姜闻礼,他……和我表白了,这……怎么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