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僻的医院,拥挤的病房,病床上那张苍白的脸上,因为疼痛,沁着细密的冷汗。
“你也睡吧,点滴我看着。”
回答的声音很轻,只有一个字:“嗯。”
拧开剃须泡沫,抹在下半张脸上。张北野拿起锋利剃刀,顺着肌理慢慢滑下。
第一次正式见面是在什么时候?想起来了,是在工地。
“张老板,晚上有空一起吃个饭吗?以表谢意。”
刮去刀片上的泡沫,在水龙头下冲了冲。刀刃再次搭上颌角,张北野耳边似乎响起了一句无力的低语。
“张老板,我这身子还真是没用,又胃疼了。”
“张老板……”张北野轻声重复。
“没事的张老板,我打破了酱油瓶,只是受了点儿伤。”
“张老板这么强健,能帮我戴一戴这手串,护佑一下我吗?”
“张老板,我的发小和我表白了。”
“张老板,我在你们gay眼中,长得怎么样?”
……
扶在洗手池上的手指慢慢收紧,张北野在镜子中对上了自己的目光……
放在沥水架上的电话忽然响了,铃音在狭小的空间里突兀刺耳,打碎了那些或清爽或软糯的呼唤。
剃完了最后一道泡沫,张北野扯过毛巾,擦去了脸上残余的泡沫,划开接听键,按下了免提。
听筒里传来一个上了些年纪的女声,客客气气的:“张北野先生吗?你昨天打电话来报社,说要给郑允薇女士送感谢信和锦旗,可是我帮你查了我们整个社的人员名单,没有叫郑允薇的呀。而且,根据你的描述,我们报社也没有二十多岁姓郑的女孩儿,你是不是名字搞错了?”
“没有吗?那可能是我搞错了,给您添麻烦了。”
“没事没事,你再核对一下,有需要随时联系我们。”
电话挂断,浴室里又安静下来,只有排风扇低低的嗡鸣声。
张北野切换了手机页面,点进本地论坛,在搜索栏里输入“郑允薇”三个字。
“允”和“薇”都拿不准是哪个字,他换了几组同音字来试。
终于,一条剧组信息从搜索结果里跳了出来,是半年前拍摄的一部微短剧,演职员名单拉到最后,在不起眼的位置出现了这个名字:郑允薇。
将配图放大,合影里人头攒动。张北野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简教授曾经的“女友”。
“简舟,你到底说了多少谎言。”一道轻喃,在氤氲的湿气里缓缓荡开。
————
张北野约了郑允薇见面。
咖啡厅里,对面的女人笑容有些僵硬。
“没想到,向我提出工作邀约的竟然是张老板。嗯……我报社的工作辞职了,一时没有合适的Offer,就去跑跑剧组,做做演员,也挺有意思的。”
她移回一直躲避的目光,满眼期待:“张老板,您联系我说有演员的工作给我?”
“有。过段时间麻烦郑女士帮我一个小忙,酬劳您定。”
“好的。”女人明显高兴起来,“那张老板提前通知我,需要我配合什么只管提就行。”
张北野点点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微微皱了下眉。
端着杯子,他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最近简教授怎么样了?我从工程撤出来后,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
“啊,他。”女人摇着咖啡杯中的汤匙,笑得自然了些,“他挺好的,天天不是在学校忙,就是在项目指挥部忙。”
张北野放下杯子,取出一个略有厚度的信封,顺着桌面推了过去:“上次那条手串,我一直戴着,还没还给简教授。今天正好遇见你,就麻烦你帮我带给他吧。”
“哦,好,那我晚上拿给他。”女人伸手去拿信封,纤指一碰,就觉出了不对劲。
她打开信封一看,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一沓钱。
“张老板,这是什么意思?”
张北野靠进椅背,看着她:“意思就是,你根本不是简舟的女朋友,上次你们是在演戏给我看。”
女人不愧是做演员的,面上那点惊慌一闪而过,随即又拍了拍信封:“那这是什么意思?”
“给你的。今天我们见面的事,不要告诉简舟,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女人没再犹豫,拿起信封塞进包里,站起身时撂下一句:“你不说,我也找不到他,我原来那个微信被炸号了,早就不用了。”
她理了理丝巾,又补了一句,“今天这事儿完全是你一句一句把我诓出来的,可不是我没有职业道德,以后脏水别往我身上泼啊,我们演员是要名誉的。”
说完,她径直走出了咖啡厅。
————
婚介中心,赵老爷子和老伴儿在椅子上坐得溜直。
老爷子微微偏身,与老伴耳语:“你说小野把咱俩约这儿来见面,是什么意思?”
老太太看了一眼旁边一言不发,正在看征婚人信息的张北野,小声回道:“是不是和钟迪吹了?打算再找一个?”
老爷子一拍大腿:“那小简合适啊。”
“简舟吗?”张北野听到了话音儿,头也没抬地问赵老爷子,“你们和他怎么认识的?”
“就在这儿啊。”老爷子将椅子一拖,往张北野身边凑了凑,“他来征婚,走路时不小心撞了我一下,你看,你们的缘分不就来了吗。”
“不小心撞了你一下?”
“对,啪,撞我腿上了。我和你妈一看,这小伙子长得好啊,身材又板正,就多嘴问了一句,你找男的还是找女的啊?他说他找男的。”
婚介中心的同性征婚者不多,张北野从薄薄的一沓资料里抽出一张《个人简历》,纸上落着一笔潇洒飘逸的字。
坐在办公桌后的女人,欠着屁股瞧了一眼:“张先生,这人不行,这位简先生,哦对,就是你们刚刚嘴里说的简舟,他早就注销会员了。”
女人将表单从资料夹里抽了出来,放进了手边的抽屉,低声嘟囔:“这人也是奇怪,交了会费,却一个人都不见。”
张北野:“他只为自己注册了会员?没替别人注册?”
女人将抽屉一关,摇了一下头:“没有。”
旁边的赵老爷子还在等着推销简舟,他拍了拍张北野的大腿。
“小简那孩子真不错,爱做饭、爱养花,没有不良嗜好,你俩要是成了,他平常还能陪我喝两口。”
“爱做饭、爱养花、喝两口?”张北野终于转过脸,正视赵老爷子,“爸,这些事你怎么知道?”
“你说凑巧不凑巧,前两天在菜市场,我和小简又遇上了。”赵老爷子架起两条胳,模仿当时提着袋子的简舟,“他买了好多东西,又不小心撞了我一下。咱爷们多乐于助人啊,我就帮他把东西送回了家。小简好客,留我吃了顿饭,我们俩喝了口小酒。”
“喝了口小酒?”张北野轻轻叹了口气,“喝酒的时候你们都聊什么了?”
“什么都聊,但主要是围绕着你。对了,小简那孩子特别善良,你说钟迪也算是他的情敌吧,他都同情人家。”
张北野从兜里摸烟:“还聊钟迪了?聊什么了?”
张北野爹妈死的早,他十三岁搬出草原的帐篷,在旗里独守着一间空屋。赵家老两口看不过去,平日里便帮衬了一把。
从此,张北野放学了能吃上一口热饭,衣服破了有人给缝补,逢年过节也不用自己守着电视,有了个热闹的地方看春晚、吃饺子。
因此,赵老爷子与张北野相处了十几年,自然知道他翻出烟,又轻描淡写的说话时,是最危险的。
“那个,也没说什么,就说钟迪命苦,家里人对他不好。”
张北野用手肘撑着膝,点了烟,他垂视着地面问道:“那天你喝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