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段(8)

2026-05-30

  这里是市里最繁华的地段,窗外的霓虹彻夜不息。其中最耀眼的,是临江的那座音乐厅,两年前落成,是他导师生前最后监理完成的建筑。

  他在窗边地毯上坐下,望着那片斑斓灯火,低声呢喃:“老师……真的都一样吗?这世上,根本没有干净的人?”

  窗外的霓虹一直不歇,简舟像入定一样望着那片光,直到脊背坐得发僵,他才被一声铃音唤回神。

  他瞥了一眼手机,上面横陈着一个名字:张北野。

  简舟的脊背慢慢靠上了沙发的一角,思绪忽然转到那个仅有两面之缘的男人身上。

  糙了点,但善良、公正,或许还有点温柔。

  是个……好人。

  好人。

  “简郁青说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人,万蕾说没有一个男人不偷腥。” 久未开腔的声音有些低哑,简舟的目光落在手机上,“张北野,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终于点开了对话框,里面张北野发来一句:简教授,胃好点了吗?

  简舟指尖悬停片刻,缓缓敲下一行字:张老板这几个字,倒像良药,看见了,就好多了。

  末尾加了一个打趣的笑脸。

  对面回得很快,只有三个字:那就好。

  简舟盯着那三个字,蓦地就笑了。

  “撩不动吗?”他轻声自语,“好人儿,你最好撑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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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简舟上课前先拐去了综合商场。添了点家什用品,路过男装区时,还顺手买了浅蓝色的衬衫。

  衬衫穿上身,倒是让人明媚了几分,站在阶梯教室中,被窗子透进的阳光笼着,怪水灵的。

  结构力学的课上,男生多女生少。抬眼往下一扫,各个臊眉耷眼的。

  没办法,如今土木工程国内就业情况确实不容乐观。

  简舟很少像老教授那样语重心长,他只管讲好自己的课,至于其他,都是个人的造化和命数。

  下了课,待学生陆续散了,简舟才拿着书本慢慢走回办公室。

  路过正冠镜时,他停下了脚步看镜子里的自己。

  蓝衬衫在阳光下显得更浅了一点,衬得人又白了几分。

  长眼,挺鼻,薄唇。他偏了偏头,又正过来,这长相,在男人眼里怎么就一般了?

  转而,他又想起昨晚那张脸。

  叫什么来着,钟迪?小鹿一样的圆眼,带着唇珠的嘴唇,确实挺好看的。

  镜子的男人理了理头发,微微弯起唇角。

  张北野确实该换换口味了,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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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舟开着车,在距离工地两三公里的地方停了下来。

  今年夏季气温出奇的高,明明已经快入秋,热浪还是一波接一波地扑上来。推开车门,热气好似绞杀猎物的蜘蛛网,直接往脸上糊了一层。

  简舟被糊得眯了眯眼,站在路边缓了缓,才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找出工具箱,翻翻捡捡,最后拿出一把三角锥。

  锥子不大,巴掌长的柄,三棱的尖,金属的,在太阳底下有些晃眼。

  东西握在手里掂了掂,简舟走到车身侧面,他摸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听筒里的风音漫长,简舟一手举着电话,一手用锥尖试着去戳了戳车胎。

  橡胶有弹性,锥尖抵上去,陷进去一点,又弹回来。

  风音拖了五六声才被接通,张北野的声音从听筒中传了出来。

  “简教授,找我有事?”

  说实话,简舟挺喜欢张北野的声音。音色有些糙,却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沓,沉厚有力。他听惯了学校里的客气有礼,也听烦了鉴赏圈的虚伪客套,乍一听张北野这糙了吧唧的直来直去,像大热天灌了一口冰水,倒是爽利。

  简舟靠在有些烫人的车身上,低低清了一声嗓子,才道:“张老板,我来工地复核几个隐蔽工程的数据,没想到……”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三角锥,又瞄了一眼自己的车胎,“没想到车胎扎了,现在被迫停在路边,离工地大概两三公里吧,幸好带了备用胎,”简舟语气里的为难又浓了几分,“但一个人换胎,实在有些力不从心。”

  “如果不麻烦的话,”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手腕一沉,三角锥利落地刺入轮胎橡胶,锥身没进去小半截,轮胎里的气开始往外泄,“张老板能来帮我搭把手,换个胎吗?”

  压着简舟的尾音,张北野的话随后就到:“可是现在我不在工地。”

  “啊?”简舟立刻低头看向车胎,三角锥还扎在上面,三棱的尖把橡胶撕开一道规整的口子,气正从那道口子里拼命往外蹿。他眼底闪过一丝懊恼,在心里暗骂自己:手还真他妈快。

  “你具体在什么位置?”张北野问,“我让工人过去,帮你换胎,他们手脚利落,换胎这种小事没问题。”

  简舟轻啧了一声,他软塌塌地靠着车身,仰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没心没肺的,一朵云都没有。

  “我在……”他报了个大概的位置,“离你们工地不远,顺着门前的路往东,看到一块广告牌右转,再走个几百米就能看到我。”

  “好,我让他们尽快过去。”

  “多谢张老板。”简舟撑着最后那点耐心,声音斯斯文文的,“麻烦你了。”

  “客气了。”

  电话挂断,简舟举着手机,愣了两秒,然后他笑了:“偷鸡不成蚀把米。”

  轻轻的一句话,混在热风里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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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北野的工人来得很快,俩人,其中一个谢顶。

  破皮卡停下来时呼啦啦带起半人高的尘土,简舟低咳了两声,抬手扇了扇面前的灰。

  谢顶跳下车,几天前他刚与简舟一同坐在大排档中,虽然被张北野拦着没正经喝过酒,但也象征性地撞过杯,这般的关系在他这儿,自然是熟得不能再熟。

  “这咋整的?”他踢了两脚瘪下去的轮胎,“扎钉子了?”

  “有可能。”简舟撑起斯文相,“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谢顶笑嘻嘻的,露出一口黄牙,“帮你干这活总比在工地里强,不累,还能出来散散心。”

  简舟拉开车门,从后座翻出两包烟,又从车载冰箱拿出两瓶水,送到了两人手边。

  两人接了水,烟却推了回来:“这烟我都没见过,一看就是好烟,我们抽白瞎了。”

  简舟直接撕开了烟的包装,抽出两根,递过了去,他面上带笑:“怎么,还得我亲自给你们点好敬上?”

  “……那不用,那不用。”谢顶一模脑袋,扭扭捏捏地接过了烟,“那就谢谢简工了。”

  简舟的烟是细烟,颜值高,叼在嘴里漂亮。谢顶将备用轮胎滚到憋胎前,蹲下身子,却没急着动手。他认真咂摸了两口烟,然后给出评价:“甜滋滋的,不够劲。”

  衔着烟,他大咧咧地推了一把简舟:“简工你回车里去吧,换胎的事你就不用管了,去吹空调,这该死的天气。”

  简舟没动,靠在车身上看着两人敲敲打打地卸螺丝,忽然开口:“欸,你们张总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顶衔着烟抬起眼,烟雾熏得他眯起一只眼:“我们张总?好人啊。”

  “怎么个好法?”

  谢顶琢磨了一下:“就是绝顶大好人如果能打一百分的话,我们张总能打98分。”

  简舟笑了:“少的两分扣哪了?”

  “脾气不好。”

  旁边一直闷头干活的人话少,这会儿却插进话来:“那不对,脾气算一项的话,张总只能打80,你忘了他踹你墙了?”

  谢顶醍醐灌顶,一拍大腿:“顶多60,上次他还掀了王老六的铺盖,那么大的雨,就让他在雨里站着。”

  眼见着张北野的分数还在直线下降,简舟适时转了话题:“你们张总平时有没有什么兴趣爱好,或是喜欢什么?”

  “兴趣爱好?”

  “喜欢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