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向北看了他一会儿,微微点了个头,说:“好。”
经历这一次,徐向北对江砚的依赖感就再也没那么藏着掖着了,大概也是因为江砚这个人从不会觉得他多事,反而会在他不开口、不要求的时候表现出某种不高兴,徐向北心理负担越来越放少,作为回报,在江砚不怎么讲情理地要求他做复健的时候,他也愿意多少配合一点儿,没那么抵触了。
但是该喊疼的时候他还是会喊。徐向北总觉得自己的左腿有千斤重,抬不起来,他有阴影,这腿骨毕竟断过,哪怕现在接起来了,在他感觉也像一堆用双面胶糊起来的积木,往起一托,一不小心就会“哗啦”又碎一地。江砚每次给他抬腿屈膝的时候他都紧张到冒汗,手哆嗦着攥着床单,牙关紧咬,鼻子里直喘粗气。
“好了,慢慢放下。”江砚握着他的脚踝,慢慢把他小腿放回到垫子上,徐向北终于松一口气,整个人精疲力尽。
“肋骨扯得疼吗?”江砚问他。
“疼,”徐向北喃喃道,“一想到这样的日子还要几个月,我就想直接晕过去,别醒了。”
江砚笑,“其实不用疼那么久,肯定一天会比一天好的,但后期功能性恢复训练确实会很辛苦,时间也会很长。”
徐向北的低落溢于言表,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术后第四周,复查结果一切良好,江砚私下找医生问能不能用轮椅推徐向北下楼透透气,他已经很久没接触过室外了。
医生评估了一番,再三叮嘱了一堆注意事项之后应允了。
徐向北被从床上小心地扶起来,往身上裹东西时还在奇怪,问他这是要做什么?
江砚说:“你猜。”
肋骨固定带起一个支撑与保护的作用,不怎么舒服,徐向北微微用力喘了口气。
“感觉怎么样?”江砚给他调整好松紧角度,笑着看着他问:“北哥,你想不想去楼下小花园转转?透透气?”
徐向北愣了愣,有点不信:“我可以出去?”
“可以,我特意问过医生了,下去转二十分钟就上来,想不想?”
“想。”徐向北还怔着,但立即点头。
江砚转身去门口把轮椅推了进来,他弯着腰撑在扶手上,笑着看着徐向北,徐向北看着轮椅,眼睛都亮了。
整个人被抱起来时徐向北浑身紧张,卧床太久了,这种身体完全悬空的感觉让他不习惯。
“怎么样?”江砚一手揽着他背,一手抄起他的膝盖,把人抱起来时还不忘观察他的反应,问他:“疼不疼?”
徐向北说:“没事。”
江砚力气大到实在让人心惊,虽然徐向北被他轻松自如得摆弄了这么久了,但是整个人被抱起来,江砚都没有“一二三!”那样猛然发力,而是很轻,很稳,就像抱了个假人……
“我重吗?”徐向北心里没底,迟疑着问了句。江砚把人稳稳放到轮椅上,直起腰左右看了看,“不重,太轻了,”他半跪下来,把徐向北的左腿放到腿托上固定好,说:“以你这个身高,回头真得好好补补北哥,你以前什么样我不知道,但比起刚住院我第一次见你那阵儿,真的瘦多了。”
徐向北是十几岁离家打工后才开始长个儿,小时候甚至营养不良,瘦弱不堪。但他虽然是个瘦底子,本来身材还是不错的,不像现在伤了元气,手腕子都细成一握,整个人连点血色都没有。
“瘦很多吗?我感觉我最近没少吃。”徐向北坐在轮椅上动了动,心情变得不错。
“你是这两个礼拜才开始好好吃的,就算这样饭量也没到我三分之一。”
这点徐向北承认,江砚确实吃得多,他有时候都疑惑搞体育专业的人,不用控制饮食保持身材的吗?
“我身材好吧?”江砚站起来。
徐向北抬起头,江砚笑着看着他,手放到腰上,故意把T恤撩起来几公分,徐向北笑着慢慢靠到椅背上:“挺好的,你们平时训练强度是不是很大,所以才保持得这么好?”
“训练强度再大,一个暑假过去胖好几斤的也比比皆是,我这是先天条件优越,怎么吃都不胖。”
这是江砚脸上少有的得意的表情,他嘴角勾着,眼睛一直盯着徐向北,见徐向北视线已经从他隐隐露出的腹肌上移开,便蹲下来,抬起胳膊往上撸了一下T恤的短袖,露出膀子上的肌块绷给他看。
“怎么样?羡慕吗?”
徐向北笑。
江砚又问了一句:“喜欢吗?”
第10章 晒太阳
男人之间有时候互相羡慕或者攀比身材,问一句“你怎么练的?”相当于女生之间问一件衣服“从哪儿买的?”没有其他意思,但这个江砚,他方才盯着自己的眼神,似乎也不全然是在炫耀,还有些别的什么……
徐向北不明所以,只是嘴角的笑意微微顿了一下。
“喜欢的话我回头可以带你练,”江砚把毯子给他盖在腿上,神色自然,仿佛刚才真的只是个一晃而过的玩笑,“要不等你伤好了,我教你学游泳怎么样?”
“嗯?”徐向北还在愣怔,江砚说:“像你这种骨伤的情况,游泳是最合适的,在水里可以减轻你骨骼和关节的负担,相比跑步和其他运动方式,可以最大程度上减少再次损伤的风险,水的阻力还可以锻炼全身肌肉,改善关节僵硬,锻炼心肺功能,还能促进血液循环,更重要的是它能舒缓情绪,让你在放松、自如的同时得到最好的恢复。”
听起来确实不错,是挺合适的,但是……
“我不会游泳,”徐向北坦白,“没尝试过,怕学不会。”
“有我啊,”江砚笑笑,手在他膝盖上捏了捏,“我可以给你当私教,其实你也不用奔着非学会去,你哪怕就在水里漂着,我在一旁守着你,保证你的安全,然后你怎么舒服怎么来就行。”
这小动作有点儿太自然了,按徐向北自己理解,可能是江砚这么久以来每天摆弄他摆弄习惯了,所以习惯成自然,再说比这更亲密更突破人内心底线的动作都做过无数次了,徐向北想就这点儿……好像真的没什么……
“想学吗?”江砚问他。
“再说吧。”
就算真的学也只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眼下外固定支架的拆除还遥遥无期,到时候就算好了自己也不一定有时间了,再者就算有时间……徐向北的回答模棱两可,很是敷衍。
8月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被推着穿过长廊,走进住院部后边的小花园时,徐向北被扑面而来的炽烈阳光刺得睁不开眼睛。
但是软软的风一拂,阳光晒到身上那一刹,真舒服啊,这久违的味道,比空调房里冷森森的消毒水味可好闻多了,徐向北捂住肋骨,轻轻深呼吸了两下。
江砚推着他顺着人工池塘边的小路慢慢走着,拐上了一座景观小桥,池塘里水还算清澈,有漂亮的锦鲤游来游去,江砚停下陪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下了桥,拐进不远处一条供人休憩爬满藤蔓的木头长廊。
这地是一块阴凉,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一地斑驳,长廊两边是整排的柱子,柱子之间是做成围栏隔断的长椅,江砚把轮椅面朝池水那边固定好,然后走到一侧蹲下来。
“感觉怎么样?伤处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挺好的。”不远处水面上浮着几只水鸟,徐向北望了一会儿,就闭上眼睛,享受起这片刻的安宁舒适来。
微风里带着热度,徐向北的衣领扣子被解开了几颗,露出的小片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江砚走开两步,靠着柱子坐了下来。
徐向北的肤色在阳光下更显苍白了,他仰着脸靠在椅背上,脖颈瘦长,突起的喉结偶尔颤动一下,江砚静静看着,也忍不住跟着吞咽了一下喉口。
这个人,实在有点儿太招人了,江砚心里想。他的五官、身材,他的神情举止,一言一笑给人的感觉,初始还不觉得,现在随着相处日久,竟然就越来越严丝合缝,卡在了自己的审美点上。江砚以前从没琢磨过自己是什么审美,他只确定从知道自己性向那天起,还没对谁、对什么样儿的人生出过兴趣,他甚至对徐向北也算不上一见钟情,毕竟这人当初鼻青脸肿、躺那儿喘口气都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