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工(15)

2026-05-30

  “以防万一。”他说。

  人不经历一次,永远体会不到对往日里那些稀松平常的小事失去掌控感时的那种崩溃,而就是这么稀松平常的小事,在重新能做到、完成的那一刻,这感觉又有多么激动人心,即便这只是能再次自己上个厕所了而已。

  徐向北久违地感觉自己终于能再次活得像个人了,他终于能离一个正常人,离正常的生活,又迈进了一大步。

 

 

第13章 不可告人的目的

  严礼这天来医院带了一份面辅料材料单给徐向北过目,工厂那边一直没停,一批订单完成交货,新的单子就会立马提上生产线,徐向北翻看完材料单,就其中几项跟严礼商议了半天。

  俩人聊的什么工艺面料,五金配件儿,成本损耗什么的,江砚听不懂,他给两人倒了水,自己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刷手机,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病床上那个神色专注又严谨的人。

  江砚不了解以前的徐向北,这个人躺在病床上一动都不能动之前是什么样儿,他工作时,休闲时都是什么状态,江砚脑子里全然没有过概念,他只是在这一刻看着这个苍白,消瘦,宽大的病号服领口依然松散着,挽着的袖口里手腕细瘦的人,他看着他的脸,才隐隐意识到,这个人还有自己从未了解过的另一面。

  而那一面,跟平时自己见惯的那个脸皮儿薄又爱生气的北哥完全不同。

  徐向北点出了材料中一些问题,让严礼回去继续跟材料商掐,严礼比了个“ok”,说事不宜迟,又聊了几句就急匆匆走了。

  “喝水吗北哥?”江砚走过去,弯下腰问。

  徐向北把手机放到一边,抬头说:“不喝,我想上厕所。”

  “好,”江砚转身准备去拿便壶,徐向北说:“你抱我,我自己上。”

  江砚回过头来。

  “北哥,”他顿了几秒,开口道:“你是不是下楼溜达两次,自己上两回大号,就牛逼起来了?”

  徐向北没忍住笑出了声:“我自己能上不好吗?”

  “不好,”江砚双手插兜,眯起眼睛,“第一你的伤还不到能频繁下床的时候,别忘了你是多发伤,这个康复的过程要更长,更要小心谨慎,第二,你猜对护工(15)来说,是我拎个便壶省力,还是来来回回抱你省力?”

  徐向北笑容顿了一下。

  这是嫌弃了吗……

  这话虽然没错,要是每天都下床去厕所,自己根本不可能完成,都要江砚抱他,帮他,这确实是给人增添了很大的工作量,可是,他竟然嫌弃了吗?

  “还有第三北哥,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一点,”江砚看着徐向北愣怔的脸,“你这样会让我觉得你不愿意再需要我了,你在急于摆脱我,我一直辛辛苦苦小心翼翼地伺候你,你却翅膀硬了转脸就要把我踢开,这让我心里很不好受,我好像有点儿多余了,北哥。”

  徐向北有点搞不懂江砚了。

  一边复健时不讲情面,鲜少因为他喊痛就手下留情,一副特希望他能早点恢复的严肃嘴脸,一边却连他自己下床去个厕所这种小事都不允许,好像希望自己永远这么需要他依赖着他,这是不是有点自相矛盾了?

  但是他这会儿憋不住了,没心思掰扯太多,只能妥协:“便壶也行,快点儿。”

  江砚转身去给他拿来,掀开被单给放好,伺候他解决。

  倒完便壶回来,江砚也没说话,拉开椅子坐到一边,憋屈个脸,看得徐向北直想叹气。

  “我说过多少遍了,”他耐着性子讲道理,“没有不需要你,也不会辞退你,你这人是不是很没安全感啊?”

  “是啊,怎么着,不行?”

  “你这安全感就靠我怎么上厕所来支撑着呢?”

  江砚看他一眼,没吭声。

  徐向北无奈:“我这么跟你说吧江砚,别的事即便我自己能做了,你要乐意帮我,我也乐得都交给你,我省劲,但是上厕所这事儿,从我第一天躺这儿浑身骨头都碎成一堆起我就不愿意靠人,我是没办法,你明白吗?”

  江砚:“……”

  “这不是摆脱不摆脱你的问题,是我,一个成年男人的自尊,脸面,我不习惯,这种感受你能理解吗?我就是想自己完成,别那么丢人了,被人伺候大小便的滋味真没那么舒坦,你能懂吗?”

  “……能吧。”江砚勉强点头。

  “所以你整天在这纠结些什么呢?”徐向北看着他,“我哪怕能自己单腿儿蹦过去,你也可以说我摆脱你了,但是我现在能吗?”

  “不能。”

  “所以啊,我怎么摆脱?我只是尽可能把大小便这个事儿从床上转移到厕所里去完成,但离了你,我自己完不成,我依然得靠你,没你不行,你明白了吗?”

  “你喜欢我抱你去?”江砚看着他。

  徐向北顿了一下,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但他看着江砚的眼睛,还是点了点头,“喜欢,行了吧?再说不喜欢也没辙,现在就这么个情况,咱们都互相理解一下,可以吧?”

  “可以,”江砚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那就听你的,你上几次,我抱你几次。”

  徐向北又顿了顿,这话不对味儿,但细想起来又合理,他只能迟疑着点头,说了句:“……辛苦了。”

  徐向北本是个聪明人,但他还是琢磨不透江砚的心思,如果对方是那种图省劲的雇工,活儿干得吊儿郎当,得过且过,他反倒能看透,但江砚显然不是,他尽心到让徐向北有时候都过意不去。他偶尔半夜想上厕所时,江砚搓着犯困的脸爬起来抱他,他都想忏悔自己像个剥削长工的周扒皮,尤其右手能自己吃饭,不需要再喂之后,江砚几乎花了好几天才接受这个现实,他看着徐向北用筷子夹着菜一次比一次熟练地吃进嘴里,一次次地叹气,徐向北好几回都差点忍不住,想说要不还是你来喂我吧。

  江砚好像很不愿意看见徐向北一天天自立,但又想尽心尽力,让徐向北早点摆脱伤病,徐向北觉得这人是真矛盾。

  可能还是为了多赚点钱吧,徐向北也在努力试图理解,毕竟只要他还需要江砚一天,江砚就能多赚一天的钱,对于一个动不动就被家里克扣生活费的人,有些担忧也无可厚非,徐向北觉得这年轻人也挺不容易的。

  单脚站立上小号这个不算高难度的动作徐向北几天就适应了,这确实不难,因为他整个人还是要靠在江砚身上,江砚从身后抱着他,他只需要站在马桶前,连裤子都不用自己脱,要不是严词谢绝了好几次,江砚都恨不得帮他扶着对准了。

  徐向北对下床这件事开始变得执着,他觉得单脚站立没问题,左脚不用力就行了,可以多尝试,江砚对此严防死守。

  “你左边肩膀,肋骨,还远远不到能受力的程度,明白吗?你的右手也不能稳固抓握,无法保证身体平衡,你是不是想摔?”

  “不还有你呢么?”徐向北笑着,好声好气商量,“你在旁边儿看着,我估计摔的机会不大。”

  “别想,”江砚靠着床边的墙看着他,伸手点了一下,“万一摔一次你就别想出院了,我可不想自己护理一个多月的成果功亏一篑。”

  “那我什么时候能真正下床?”

  “看恢复情况,看医生安排,毕竟你不能拄双拐,单拐眼下肯定不行,你维持不了平衡。”

  徐向北不说话了,江砚走上前,弯下腰撑在他枕头边看着他:“你在床上好好锻炼就行了,别偷懒,现在还不是急着想其他的时候。”

  这人个子太高大了,这种姿势带来的压迫感让人不怎么舒服,徐向北看着江砚白 T下露出的膀子和上臂的肌肉,又瞄了眼自己的胳膊,淡淡移开了目光。

  再下楼坐轮椅时徐向北就不让抱了。

  “我自己挪上去,”他说:“你架着我胳膊就行,我好歹还有一条好腿。”他努力往床边挪,被江砚一把抱起来,“肋骨不疼了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