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占鹊巢(15)

2026-06-02

  “不,不是......”我摆摆手,夜晚十几度的闷热,钢筋水泥尚未散去余热的时候,记忆像是被人倒了带,以月为单位地向后退,一路退,我看见了那两条在空中高高扬起的红围巾。

  “如果你喜欢的人喜欢上了你的......”我极力斟酌着措辞,希望让这句话看起来客观一些,几乎皱起眉头咬文嚼字,“你的仇人,淇淇,你怎么办。”

  袁淇淇喝得不少,我觉得她听人说话和自己说话都开始不过脑子,这样挺好的,我就喜欢听不经粉饰的原始的语句,因为它真实可信。

  “这什么鬼......”她咯咯笑了几下,“你是恨他吧。”

  我反应几秒,大着舌头说:“......什么。”

  “如果你喜欢的人和一个跟你没仇没冤的在一起,你会这么难过吗?”袁淇淇倦倦撑住脸颊,“你是不甘心。”

  这句话虽然出自醉鬼之口,但犹如一记平地惊雷,我怔松地盯着她,脑子里陡然回过了劲儿。

  如果秦阙身边站着的不是何齐焕,是一个品学兼优、家世强大的人,他们站在一起——

  我垂下眼睛,好般配啊。

  何齐焕十七岁生日上,被我幻视为婚礼的那一眼,何齐焕的脸被一点一点抹去,变成了一张空白扁平的脸孔,我大着胆子将自己的脸贴上去,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像他一样笑得那么放松恣意,就像是作为何氏未来继承者那样的笑。

  我依然缩着肩膀,看起来十分猥琐,那样格格不入的画面,倒不如原先的看起来顺眼。

  就在这时,我才突然惊觉,秦阙所有对我的好,或多或少都有何齐焕的影子。

  一开始,我帮他送情书,再后来,他因为我是何齐焕表哥这层关系,给我送药、送书、甚至帮我脱险......如果没有何齐焕,我连认识秦阙的机会都不会有。

  这样想,我原来才是那个秉性恶劣,觊觎他人感情试图插足的人。

  秦阙没有对我有过什么想法,我都次次巴巴地上去献殷勤,如果他真的对我有点意思——

  我相当有自知之明地给自己盖棺定论。

  我会插足做小三的,甚至会干净完整地把秦阙从错误里摘出去,这就是我,一个可悲可怜可弃的人。

  “嗯,淇淇。”我喝完最后一口鸡尾酒,“你说的对,我太恨他了。”

  ——

  对于秦阙的大学志愿,我一概不知,当初因为他的一句话,以及何兆行夫妻俩的撺掇,我最终报了京大,这件事始终像一把剑似的悬在我头顶,我迫切想要知道秦阙后四年的轨迹。

  那天何齐焕在阳台打电话,我走过的时候耳朵尖,一下就听到他在聊秦阙生日的事,我放轻脚步,驻足在窗后,将他话里的信息一字不落地收入耳里。

  何齐焕是很喜欢发朋友圈显摆的人,限量款球鞋、手表、球衣,他得到的那一秒钟就会咔嚓几张下来。但却很少在里面发关于秦阙的照片,为数不多的两张,都是模糊的侧脸。

  他有理由有身份见到秦阙,我没有,因此我换了个方法,病态地关注他的动态,希望能再获得一点他的近况。

  何齐焕反常的态度让我心里更不是滋味,爱是因差别而厚重的,从他巴不得把秦阙宝贝似的藏起来的态度看,我隐隐觉得,何齐焕是真心爱着秦阙的。

  如果是感兴趣倒也好办,等他腻味,或者等秦阙腻味——

  我颓唐地倒回床上。

  正在我心闷难以纾解时,王姨敲响我的门,怀里捧着一个纸箱子。

  “少爷,这个箱子在阁楼放了好久了,里面都是你的东西,你看看,这还要吗?都是灰,也不见少年你用过。”

  我坐起身,疑惑地皱眉:“什么东西?”

 

 

第15章 拿去花

  王姨走上前,把手里的箱子放在地上,我蹲下身,打开盖子,一眼就看见了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兔子。

  ......怎么会,北区不是拆迁了吗,这些东西是怎么......

  我的双眼一瞬间变得猩红,呼吸也跟着发起抖,我猛地翻了几下箱子,笔记本、玩具汽车、水彩笔......

  “你从哪拿的?”我站起身,抓住王姨的领子,吓得女人尖叫一声,抖抖索索地指着外面。

  “哪里!”我目眦欲裂道。

  “阁楼......阁楼......”

  我一把丢开她,跌跌撞撞地跑去阁楼。

  这些东西除了我妈没人会找出来给我!

  我妈来过?她还活着!什么时候来的?

  我推开阁楼的窄门,空气泛起波浪,阳光下一粒一粒的细小灰尘被猛地扬起,震动纷飞,又兀自向下沉去。

  我发了疯地在狭小的阁楼里寻找,阁楼主要存放一些很少使用的器材,保洁用品,有的是些相当有分量的木制家具,我暴力地推开红木椅子,翻遍了每个角落后,才终于在墙角发现了一只绿色丝绒盒子。

  我的手开始止不住地抖。但里面是空的。

  空的。

  可阁楼真的被翻遍了,真的没有了。

  我仿佛丢了三魂七魄,回到房间,一件一件地把箱子里的东西翻完。都是小时候常用的物件,但最上面的快递单号、发件地等信息已经被暴力破坏了,我不知道寄件人的任何信息。

  我捏着那只玩偶兔子,它还会像十年前那样,受到挤压发出吱吱声。

  怎么......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呢?

  我慢慢合上那只绿丝绒盒子,怅然若失。

  这十年像地狱一样。

  那枚胸针,估计摔到某个犄角旮旯去,真的找不到了。

  你看,小Q,我们就是这样没缘分,你当时还不如拿它和爷爷做交易,说不定还能多换两块烧饼吃呢。

  ——

  上次秦阙送了我一本书,我想还一份更昂贵的,可我没有钱。先前我看中了一款香水,原厂已经停产了,好不容易联系到一个瑞典的代购,一番询问下来,全部费用在大几万。

  眼看就要到秦阙的生日,我决定开口向家里要钱。

  这个想法在心里盘旋了几天,直到那天下楼,何齐焕不在餐桌前,我坐到何兆行对面,心事重重地挑起盘中的意面,快速抬起眼睨了眼何兆行和甄姝然,犹豫了几秒,焦躁地旋转餐叉:

  “爸,能给我点钱吗?”

  我向家里开口要钱的次数屈指可数,几乎每次都是有正当理由的,唯独这次我不敢说原因。但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也太直接干巴了,应该在前面加几句铺垫,再不济说说闲话也行,我这么突兀,何兆行他估计不会......

  “好啊儿子,你要多少给多少!”

  我瞪大眼。

  这么多年,何兆行在甄姝然面前都是“小玉”“事玉”叫我,直白地叫我儿子,这是第一次。

  我动作一僵,快速地看了眼甄姝然的脸色,只见她神色如常,甚至如春风化雨般看着我,嘴角漾起和煦的笑容:“小玉都成年了,本来我和你爸打算在家里给你办个宴会,但那天不巧,你爸爸出差,你也和朋友有约,这才耽搁了。你爸给的你先用着,和朋友出去旅游,该花花,不够的妈给你补。”

  我后背开始发麻,这股诡异的温馨让我受宠若惊,下意识去琢磨他们二人话里的含义。

  何兆行给我夹了一筷子菜道:“其实你妈妈这些年一直都默默关心你,只是不太会表达,那天给你准备了蛋糕,谁知道你一晚上都没回来。”

  生日当晚?我停止了机械的咀嚼,突然有点心虚,那天晚上我和袁淇淇喝完酒,去唱k唱了个通宵,白天才回家,嗓子都是哑的,所以也没怎么说话。

  甄姝然啧了一声:“都成年了怎么还管孩子这个?孩子有朋友有社交,只要保证安全,随他开心就是了。”

  何兆行笑着赔不是:“老婆大人说的对。”

  说完,甄姝然嗔怪地打了何兆行一下,两人恩爱地笑开。我恍惚了好久,不由得跟着笑了两声。这时甄姝然给我端来一份提拉米苏:“特意给你留的,你弟弟吵着要吃,我说不行,Frank叔叔说了给你们兄弟俩的,你吃了你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