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霆抬起头,望着沈宴洲,深邃的眼底翻涌起陈年暗浪。
这副高高在上,要将所有人都踩在脚下的骄矜模样,和十几年前那个在霍家老宅后花园里,居高临下睥睨着他的小少爷,简直如出一辙。
那年,霍家的夺权之争刚刚落下帷幕,他父亲踩着几个兄弟,终于坐稳了霍氏继承人的位子。在老宅举办的庆功宴上,大人们在金碧辉煌的前厅里推杯换盏,而年纪不到十岁的他,因为身体发育迟缓,比同龄人矮上一大截,被几个心怀嫉恨的堂哥表弟堵在了阴暗的后花园里。
拳头和皮鞋毫不留情地砸在他瘦弱的身体上,伴随着恶毒的咒骂,当时的他,被打的抱头痛哭,蜷缩在泥水里。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被这群疯狗打死的时候,后花园的铁门被人不耐烦地推开了。
“吵死了。”稚气未脱,却又傲慢到了极点的声音响起。
施暴的几个男孩吓了一跳,猛地停下了手。
倒在泥水里的霍霆艰难地睁开肿胀的眼睛,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就看见了一个漂亮得不像真人的小男孩。
他穿着一身极其考究的纯白色英伦定制小西装,领口系着暗红色的天鹅绒领结,一头罕见的银色碎发在月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冷白皮,大眼睛,像极了摆在橱窗里最昂贵的洋娃娃。
可偏偏,这个漂亮得过分的小洋娃娃,眼神却很傲慢。
年幼的沈宴洲皱着精致的眉头,不耐烦地扫过那几个满身戾气的霍家子弟。
“霍家的规矩就是教你们像流浪狗一样在花坛里乱咬人的吗?滚开,你们挡住我的路了。”
沈家在港岛的地位本就不可撼动,更何况沈宴洲从小就是出了名的受尽万千宠爱的小魔王,那几个旁支的堂哥表弟面面相觑,虽然心有不甘,却根本不敢惹这位祖宗,只能灰溜溜地扔下一句“算你走运”,便四散跑开了。
阴暗的花园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霍霆浑身是伤地趴在地上,看着那双一尘不染的定制小皮鞋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他原以为这个像天使一样漂亮的小少爷,会向他伸出手,像童话故事里的人,温柔地问他:“你还好吗?”
然而,沈宴洲停在了离他半步之外的地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银色的大眼睛里没有半点同情,反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
漂亮的他冷哼了一声:“真是没用。”
“你爸是继承人,你以后也是继承人,继承人还这么窝囊,被几只杂碎按在地上打都不敢还手,霍家交到你手里迟早要完。”
说完,沈宴洲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留下地上的他,望着他的背影,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那时,他就下定了决心,他要爬向权利顶端,成为顶级Alpha。
“霍霆?”沈宴洲清冷的声线,将霍霆从久远的记忆中硬生生拽了回来。
霍霆猛地回过神,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完全长开,比少年时期更加秾丽冷艳的人,他深吸了一口气,端起手边的冰苏打水,掩饰般地喝了一口。
他放下水杯的时,深邃的目光越过摇曳的烛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沈宴洲微微敞开的领口处,那里,赫然残留着两三点尚未完全褪去的红痕。
他故作平静地移开了视线,声音比刚才哑了几分:
“对手没错。不过上次,你顺手救了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算我欠你一个人情。我霍霆这人,向来不喜欢欠别人人情,尤其是在商场上。”
沈宴洲没想到他会给出这样一个答案,清冷的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然而,还没等沈宴洲开口,霍霆的话锋突然一转:“不过,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
“半年前,港媒铺天盖地曝光的那个……在别墅门口和你接吻的男人,根本就不是傅斯寒吧?”
沈宴洲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随即掀起薄薄的眼皮,眸光波澜不惊地迎上霍霆的视线:“你怎么知道不是?”
霍霆淡淡笑道:“我觉得你的眼光,还没差到那种饥不择食的地步。”
傅斯寒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论手腕、论魄力,连我都比不上,你怎么可能心甘情愿让他碰?
“我觉得,要是敢在别墅门口那样强行亲你,以你的脾气,估计能当场把他给废了,绝不可能像照片里那样。”
“确实,不是他。”沈宴洲淡淡回道。
“那你喜欢那个人吗?他知道你明天就要和别人订婚了吗?!”霍霆状似无意地问道。
沈宴洲静静地低着头,银灰色的长发挣脱了发圈,顺着单薄的肩头滑落,遮住了他大半张绝美的脸庞,他微微摇了摇头。
“我喜不喜欢,又有什么重要的。”
“我早就把那个人删了,他知不知道我订婚的消息,也不重要了。
他早就把那个备注为“三千万”的号码拉黑、删除了。
可他,却没有删除江旭的联系方式。
如果他真想知道那个男人,在哪里?目前过得怎么样?他完全可以通过江旭轻而易举地联系到他,可他半年来,没有这么做过。
那个男人就算没了自己,也能很好的活下去,何必因为自己的私欲,又去耽误别人的一生?这样互相不联系,其实对谁都好。
霍霆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人。
“宴洲。”霍霆的声音低沉醇厚,“我们认识了这么久,不论你最后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相信,都有你必须这么做的道理。”
“虽然我清楚地知道,嫁给傅斯寒,你注定不会幸福……”
霍霆顿了顿,端起手边那杯深红色的勃艮第,朝沈宴洲举了举杯:“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幸福。”
沈宴洲抬起眼眸,静静地望着对面的男人,原本紧绷的唇角慢慢松懈下来,极轻、极淡地勾起了一个真切的笑容。
他端起面前的高脚杯,轻轻与霍霆的酒杯碰在了一起。
“叮——”酒杯碰撞的声音。
沈宴洲看着霍霆,轻声说道:“谢谢。”
从太平山顶的私人法餐厅出来时,维多利亚港上空已经聚拢了厚重的阴云,等到沈宴洲回到浅水湾时,天已经下起了暴雨。
他撑着伞,站在别墅门口的路灯下时,就看见家门口,大理石台阶旁,蹲着一个黑色的身影。
雨水毫无遮挡地浇筑在那个人的身上,浑身上下已经湿透了,连原本充满侵略性的顶级Alpha信息素,都充斥着窒息的苦涩。
听见脚步声,傅斯舟缓缓地抬起了头,雨水顺着他凌厉深邃的眉骨滑落,流过高挺的鼻梁,最后从他苍白的下颌滴落。
沈宴洲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望着眼前的男人:“你怎么在这里?”
“你说的有约……”傅斯舟的声音沙哑,“就是去太平山顶,和霍霆吃晚饭吗?”
沈宴洲微微蹙眉:“你又跟踪我?”
“我没有跟踪你。”傅斯舟扯了扯嘴角,露出个自嘲的笑容,“我只是在你公司楼下等你,看你上了车,就一路跟着你去了太平山顶。我没有靠近,只是把车停在路边,隔着餐厅的玻璃窗,看着你们。”
暴雨滂沱,傅斯舟的视线却一寸也不肯从沈宴洲的脸上移开。
他坐在冰冷的车厢里,看着沈宴洲坐在霍霆的对面,他们看起来是那么般配,一个是霍家的掌权人,一个是沈氏总裁,同样的出身名门,同样的高高在上。
他看到沈宴洲端起酒杯,看到沈宴洲微微偏过头,甚至看到了沈宴洲对着霍霆,露出了无比真切的笑容。
“今天,其实是我妈的忌日。”
沈宴洲握着伞柄的手颤抖了一下,银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愕然。
“凌晨五点我给你发信息的时候,我就站在她的墓碑前。”傅斯舟的声音很轻,“雨下得很大。我给她带了她生前最喜欢的洋桔梗,我在她的墓前站了很久,跟她说了好久的话。”
雨水顺着他的发丝疯狂滴落,他一瞬不瞬地望着沈宴洲:“她这辈子过得很苦,她为了嫁那老东西,受尽了白眼,没有得到过林家半点承认,后来也被傅家那老东西无情抛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