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行你。”墩子比了个大拇指,看到司清房门关着,压低声音,“使唤六七岁的小孩你良心不会痛吗?”
穆然闻见猪蹄味凑过来,刚好听到这一句:“我乐意给我哥使唤。”
说罢,抬头眼巴巴看着司野:“哥,我还能吃一块么?”
司野伸手摸了把他的肚子:“最多再吃两块。”
墩子在一边看着,满脸痛心疾首:“你给这小子灌什么迷魂汤了,这么死心塌地?”
司野翘着二郎腿坐着,嘴角弯起一个轻浅的弧度,呼噜了把小崽子的脑袋:“乖。”
穆然呆呆看着他,嘴里的猪蹄都忘了嚼,几乎要长出条尾巴,兴高采烈地摇一摇。
又吃完半碗猪蹄,穆然总算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墩子捏捏肚子上的“游泳圈”,有些欲哭无泪:“我感觉自己胖得真冤枉。”
“先去洗澡吧。”司野对小崽子说。
穆然“哦”了一声,回卧室拿上浴巾,又从茶几下摸出块肥皂,踩着拖鞋往洗手间去了。
真是……比狗听话,还比狗省心,墩子脑子里突然冒出这样一句。
“你中考真不来了?”他看了眼司野放在手边的数学课本,犹豫着问道。
“考了也读不了。”司野说。
读书已经是一件远在他计划之外的事,但自学能给他带来一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司野自然不会将这些宣之于口,显得自己可怜又不自量力。
“我也不想上了,不是那块料。”墩子说,“等中考完我就跟我爸把小卖部做大一点,或者自己干点别的。”
两个迷茫的少年没讨论出什么所以然,面对前途未卜的未来都有些忧郁。
要是人生能一眼看到头就好了,司野有些茫然地想,要是他能看到一条清晰的充满苦难的路,就趁早退出,不他妈玩了。可命运这种东西偏偏毫无定数,那点虚无缥缈的能摆脱泥潭的希望始终沉淀在他心底,逼着他不得不想方设法活下来,再去拼一把。
他想得口干舌燥,从兜里摸出半包烟,走到窗边点上。
“哎,你小子什么时候会抽的。”墩子跃跃欲试,“给我也来一根。”
司野看了眼他脑干缺失般的弱智样子,感觉这货心里的郁闷不足自己万分之一,没好气地把烟和火机一起丢了过去。
墩子把烟点上,一边咳嗽一边吸,pose都摆好了总觉得得说点成熟的话题以示自己老练。他想起来什么,看向面色沉郁的司野:“话说回来,那小崽子你打算怎么办?”
“派出所那边没来消息,你打算一直养下去啊?”
平心而论,墩子对这小东西挺有好感。话少,有眼力见儿,还能隔三差五帮他刺探菜市场菜价。但养个小孩不是添双筷子就能完的,特别是司野家这种情况,实属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司野吐出一口烟雾,沉默着没吭声。这话墩子问过他一次,他一直没能想出个答案,把小崽子送走这个念头出来之前,他先想到了穆然睡觉打小呼噜的样子,送自己钢笔的样子,以及方才吃饭时仓鼠似的往嘴里塞饺子的样子。
明明才来了几个月,这小东西却像是完全渗透进了他的生活里,想甩都甩不掉了。
偏偏墩子还在那说:“没人认领的话应该会被送去福利院吧,我们这福利院的条件,啧……”
他说到一半戛然而止,穆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洗完澡回来,就穿着条小裤衩,直愣愣站在门边,两个吞云吐雾的少年都没察觉。
司野张了张嘴,还没想到要说什么,那小崽子丢了毛巾肥皂跑过来,一下抱住了他的腰。
他察觉到小崽细细的发抖,没一会儿,腰间的一小片布料就传来了湿意。
“这……”墩子目瞪口呆。
司野夹烟的手指一挥,示意他快滚,然而等墩子真的滚了,他又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安慰。
最终他在窗台外掐灭了烟,在穆然湿漉漉的头发上摸了一把,语气带着三分惯常的不耐烦和三分伪装出来的淡定说道:“行了,别听你胖墩哥瞎说,我还能养不起你吗?”
第12章
司野以前没发现穆然有这本事,眼泪一开闸,就跟水龙头似的关都关不住。
他把还在滴水的小孩用毛巾包好,重新擦了一遍,扔到床上。自己洗完澡回来发现那小子还没哭完呢。
他关了灯,在小alpha屁股上踢了一脚:“闭嘴睡觉,不然真把你扔出去了啊。”
这话起了作用,穆然的抽泣声停了。他蜷缩在墙角,两人之间的被子塌下去薄薄一层。
十来分钟后,司野的呼吸变得平缓。穆然揉了揉肿得像桃子似的眼睛,悄悄凑过去,抱住了他的胳膊。
确定了司野睡得很沉,他又不满足地靠进他怀里,拉起司野另一条手臂把自己搂住了。
做完这些,小alpha像是找到了点微薄的安全感,这才放心睡着了。
司野在黑暗中暗暗叹了口气,最终也没把他推开。因为就算被温暖的怀抱包围着,穆然在夜里还是会时不时做噩梦,说一些有的没的胡话,含混不清的求饶,甚至还会偶尔发出凄厉的惨叫。
他不知道这小崽子之前经历过什么,只能把人抱住,拍他瘦棱棱的脊背,直到穆然在梦中哭累了昏睡过去。
入秋后下了几场雨,一天凉过一天。司清托墩子妈买了几捆毛线,打算给两个孩子一人打一件毛衣。缫丝织布这活儿她干了一辈子,就算眼睛不行了,手艺也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她坐在窗边打毛线,穆然就搬个小板凳陪在一旁。司清身体不好,打不了多久就要停下来休息,他及时端来一杯温水:“姨,你喝点水。”
司清喝水的时候他又帮忙捏腿捶背,无不熨帖。
秋雨淅淅沥沥下了起来,司清侧着耳朵听了会儿,突然问道:“现在几点了?”
“快六点了。”穆然看了看表。天色早就暗下来,但司清看不见,他也就没开灯,能省一点电费。
司清叹了口气:“小野回来得越来越晚了。”
穆然心中一动,他其实不太知道司野每天早出晚归是在做什么,但司野事先串过口供,他眼皮都不眨地说道:“我哥说他打工的门头最近开了分店,要两边跑,可能顾不过来。”
司清点头,心中隐约的担忧却并不能放下。眼瞎之后她更加依赖于其他感官,今天去司野房间收拾时分明闻见了浓郁的药油味。
不光房间里,连他换下来的几件衣服上也都沾满了。
司野小心活动着肩膀上的伤,差点没忍住叫出来。他今天连打了三场,后面明显有些招架不住,从赛台回到休息室的这一小段路都走得艰难。
偏偏程小莫这个没眼力见儿的还在旁边转悠:“小野哥你好厉害,刚才那个人的鼻子都被你打歪了!”
“把药箱拿过来。”司野往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程小莫提来药箱,嘴里还在喋喋不休:“我今天卖了两支酒,能提一百块,再卖九百支就能给我妈赎身啦!”
司野动作一顿,这大概又是程小莫那不靠谱的妈瞎扯出来的鬼话。琼楼又不是青楼,他妈要是想走早就走了,说这话无非是糊弄着程小莫死心塌地在这儿打童工。
也不知道程小莫那天生缺一根筋的脑子还能被糊弄多久。
他把药油按到肩膀上,肩胛那块够不着,转头叫程小莫:“过来帮我推一下。”
程小莫从小在拳场见管了各种暴力,对司野身上紫红一片的伤也不害怕,一边推药油一边担忧道:“小野哥你不要被人打死啊。”
“……”有一瞬间司野突然特别想念他家那个听话懂事的小崽子。
身上带着伤,他不敢早回去,被家里一大一小发现又免不了要解释半天。特别是那个小的,虽然不吭声,脑瓜子却活络,他怕穆然猜到什么在司清面前乱说。
一直熬到十点多,料想两人睡下了,司野才回到筒子楼。家里黑漆漆的,他刚进玄关,就看到沙发上有个影子动了一下,浑身的寒毛列兵似的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