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司野一言堂的脑子里,上户口这种不知道能不能成的事儿犯不着跟小孩解释,穆然只去个人拍张照就行了,其他不用管。就少了这么两三句话,穆然整个人如遭雷击,在车上僵硬成了一座石像。
哥还是要把我送走了。被司野从车上拉下来的时候,他满脑子就这一句话。
他说不上心里是委屈还是酸楚,明明早上还在开心自己拥有了这一切,转眼间美梦就要破碎了。既然要把我送走,为什么又要对我这么好呢?多种滋味在穆然心里发酵膨胀,他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倒反天罡地甩开了司野的手。
司野和墩子都是一愣,面面相觑,又同时扭过头来看向突然发疯的小崽子——穆然眼眶通红,眼底包着泪花,像是在拼命忍着,一低头就要掉出来了。
周围人来人往,司野先呵斥了一声:“你鬼上身了,抽什么风!”
“我不走!”穆然突然冲他吼了一声,“你把我扔了也没用!我……我记得回家的路,我能自己走回去……”
他说着说着,发现巢丝厂小区已经不能算是自己的家了,不禁悲从中来,越说越哽咽,最终万念俱灰地放声嚎啕起来。
“谁他妈要扔了你……”司野满头雾水,跟墩子对视一眼,都恍然明白过来,这小傻子想岔了!
“行了,别在路上显眼。”司野走过去把穆然抱了起来。
穆然本来想狠狠推开他,却绝望地发现自己根本拒绝不了大哥的怀抱,他难过地抽泣着,心想还不如死了算了。
“派出所就送你回去这一个作用了?”司野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你要想在咱家留下,得先有个本儿,那是你的身份证明,有了这东西才能上学,明白不?”
穆然抹着眼泪,似懂非懂,感觉自己好像是闹了个乌龙,眼泪却开了闸似的关不掉。他埋在司野颈窝里,狠狠哭了一场,把恐惧和不安都发泄出去才算完。
最后他抽抽搭搭地说:“我不上学,我要和你一起去打,打拳……”
“哎呦弟弟,真有志向。”墩子给他竖了拇指,紧接着就被他哥在屁股上踢了一脚。
“那是以后的事,你说了不算。”司野胡乱用袖子把他的眼泪擦干,“哭好了没?”
穆然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哭好了。”
从派出所出来,他拿着属于自己那页的户口看了半天,得了便宜还卖乖地拉着司野的手腻歪:“哥,我现在是不是合法的小媳妇了?”
墩子又忍不住竖拇指,被司野冷冷瞪了回去,转而摸了摸穆然的脑袋:“是合法了,以后跟你哥就是一家人了。”
穆然嘿嘿笑了一下,仰着头觑司野的神色。他哥没说话,表情却难得柔和了起来,带着少年人清俊的笑意,好看极了。
第17章
年关将近,分散在各地的务工人员开始返乡,西城的生意逐渐火爆起来。
在外地受了一年的憋屈,回来见到从小一起长大的哥们姐们,三五杯酒灌下去人最容易上头,这时候要有个煽风点火的,保准摔瓶子就上了。
西城华府从早闹到晚,不打个三场五场这天都当白过。司野每天带着人四处灭火,先好言相劝,不讲理的直接暴力“请”出去,声色场混多了人不免会变得圆滑,有时候司野解决完一场冲突都会恍惚,感觉不像自己。
有了上次胡同一役后,坤哥对他放心了不少,甚至都觉得算半个自己人了。司野逐渐从夜班打手混成了个小领班,虽然没有特定的头衔,但大家都知道这是坤哥面前的红人,隐隐有“干儿子”的架势,都指着他说两句好话。
这天晚上难得没什么事,司野带着几个人在后台休息抽烟。大家闲下来都习惯打牌赌/博,他却没什么兴趣,在昏暗暧昧的灯光里翻看一本数学题库。
紧接着他们就听到舞池里传出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几个打手纷纷站起来,还没等拿上家伙什儿,一个服务生从门口屁滚尿流闯了进来:“野哥,死,死人了!”
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情,几个alpha闻风色变,下意识转头看向角落里的司野。
“驴……刘哥已经带人过去了,”服务生还在说着,“说,说封锁消息,任何人都不让出去,外面全乱了。”
刘哥是西城华府的经理,在家排行老二,脸活像一个大号鞋拔子,讨厌他的人都偷偷在背后叫他驴二。
等司野出去,外面果然乱成了一锅粥,尸体放在舞池中央没人敢动,客人们瑟瑟发抖地缩在一起,不管喝了什么洋酒土酒这会儿也都醒了。
灯光暗淡,什么情况都看不清,驴二刚想叫人开灯来查,被司野挥手按下。
服务生,打手,再不明所以的客人,全都齐齐望过去,见少年煞有介事地在人耳后摸了一下,姿态陡然放松,扬声道:“什么死了活了的,他就是喝多晕过去了,来两个人抬到后台给他弄碗醒酒汤。”
两个alpha迅速上前,架着胳膊把人“请”了下去。
气氛松弛下来,司野让人把门打开,说道:“这点小事情就听风是雨的,扰了大家的兴致,今晚每桌再加一瓶洋酒,算是我们赔个不是。”
乐手适时地开始打歌,方才还惊疑不定的客人们三三两两回到座位上。想想也是,人哪有那么容易死,多半是喝到烂醉如泥晕过去了。
一场危机就这样被高拿轻放,驴二的脸色不太好看,感觉让一个小孩当众下了面子。
司野顾不上跟他周旋,带人回到后台,在明亮的白炽灯下,只见尸体脸色青黑,嘴唇带着缺氧后的紫灰色,显然不是喝多猝死那么简单。
司野蹲下来,在尸体身上摸了一圈,翻到两包开过封的药粉。
“嘴巴都严点。”司野冷下脸来,“这事儿就当你们没看到。”
坤哥听到消息赶到时,除了一具暴毙的尸体,整个西城已经恢复了正常运作。他自诩在道上混了许多年,也想不出比司野刚才的做法更周全的法子了。
这小子胆大心细,临危不乱,他竟没看走眼。
这样的人不管是当大堂打手还是他的私人保镖都有些屈才,就算过几年让他做驴二的位置也有些不够看,他应该被委任更重要的事情。
坤哥叫人把尸体拖出去处理,又让服务员开了几瓶好酒送去自己的私人包厢,单单把司野叫了进去。
坤哥在每个娱乐城都有自己的套房,大平层一百来平方,卧室,吧台,会客桌一应俱全。他平时泡马子,谈生意都习惯在自己的地盘上,隐蔽性好。
“来,小野。”坤哥把他招到自己身边坐下,“陪我喝两杯。”
司野有些拿不准他的态度,但既然已经踏进了这个圈子,不管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下油锅,他都得跳下去,见招拆招。
可坤哥竟然真的只是喝酒,他亲手给两人满上,端起自己那杯一饮而尽。
司野是小辈,也端起杯子干了,极有眼力见儿地倒上了第二杯,且自己那杯的酒面要高出半个指节。
妖魔鬼怪见得多了,场面话自然张口就来,他碰了一下坤哥的杯子:“坤哥,我敬您,我从小没什么长辈,您算一个,要是没您的教导,我还不知道在哪片山头上捡垃圾呢。”
他说的情真意切,拳拳感恩,倒衬得坤哥那点龌龊心思上不了台面了。
“咳,那个……”坤哥干咳一声,好半天才找回点高深莫测的感觉,“也算你自己悟性好,我这人就是有教无类。”
还懂得说成语,司野在心里冷笑一声。房间内alpha的信息素越发浓郁,他毫无察觉,只低头做出一副驯顺模样:“坤哥说的我都记在心里,您这样的大哥我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第二个了。”
眼看话题往桃园三结义的方向狂奔,坤哥方才那阵想把这小子彻底占为己有的念头也冷静了下来。他搓着司野摸出来的那两包白色粉末,干脆坐实一个热衷扶持后辈的大哥形象:“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具体种类看不出来。”司野说,“但总归是白面之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