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天星说不上来。他喜欢小鸟,觉得可爱,但有时候看见那么多鸟不分寒暑地挤在一起,也会觉得不忍心。
正想快点儿走过去,冷不丁几副熟面孔落进了视线。
是高中时优班的物理课代表陈家俊,和他那几个哥们儿。
安乐里就在江畔,住这附近的孩子基本都念的同一所中学。所以他来这边卖花,常能看见一些学校里熟悉的面孔。比较热情的同学会过来和他打招呼,但大部分都是装作看不见走开,毕业了各奔东西,疏远是正常的。纪天星也不在意,反正本来关系也没有多近。
至于这些本来就关系不好的人,假装不认识也没什么心理负担。他想要走开,其中一个男生却嘻嘻笑着拦住了他:“喂,纪天星,装看不见啊?”
“你有事儿啊?”纪天星没好气地怼了回去。
“别这样嘛,高中咱们还在一个学校的。”对方上前了几步,看见他怀里的箱子,一挑眉毛:“呦,小状元不是得奖学金了么,怎么还卖花儿啊。”说着掐起嗓子:“……阿姨您回去不要着急换盆,先放几天……”
说完几个人哈哈大笑起来。
敢情刚刚纪天星卖花,他们就在边上。
纪天星顿时火冒三丈:“和你们有关系么?太平洋归你们管啊?”他断喝道:“闪开!”
纪天星虽然和朋友们在一起时总是蹦蹦跳跳的,其实在学校里脾气是出了名的坏,说动手就动手。
优班的人和他虽然只共同上了一个学期的课,对他这份不吃亏的性情,印象倒是很深刻的。
为首的那个陈家俊被吼了,忍不住拉着伙伴往后退了一步。
好学生毕竟和校霸之流不同。捏捏软柿子还成,真碰到硬茬子,并不想好端端和人打架——毕竟赢了也并不能全身而退。
纪天星冷着脸,一边琢磨着要不要把怀里的箱子直接扣在那个嘲笑者的脑袋上,一边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了。
这种讨厌鬼,他初中没少遇见。所以走过去了,便不生气了。人哪能跟苍蝇生气呢。
他穿过拥挤的市场,几辆小轿车不知道从那里开错了路闯进来,行人纷纷避让。
纪天星也抱着箱子往边上走,站在一家卖鸟的店铺门前,等着这几台车开过去。
笼子里的鸟扑棱棱地大叫。他回过头,看见了许许多多靓丽的小鸟。从文鸟,珍珠鸟,到十姊妹,金丝雀……都有。当然还少不了各个品种的鹦鹉。五颜六色的,每种都是一大笼子。
老板刚把抓出来的鸟塞进小网兜,给买鸟的顾客装走,然后伸手清理笼子。角落里一只蓝色的虎皮鹦鹉趴在笼子底下,看上去半死不活的。老板叼着烟,把它抓出来看了看,骂了一句脏话,然后随手丢进了店铺门前的公共垃圾桶。
目睹了这一切的纪天星惊呆了:“你怎么把它扔了?”
“活不成了。”老板随口道。说完又去招呼别的顾客了。
纪天星原地站了一会儿,悄悄走过去。小鹦鹉毛都没长齐,正瘫在一堆谷壳和鸟粪顶上轻轻抽搐。
他毫不犹豫地伸手把它捡了出来。
“老板有人偷你的鸟!”身后忽然传来不怀好意的声音。
纪天星回头,发现又是那几个男生。看见他瞪人,那帮人互相挤眉弄眼,嬉皮笑脸道:“小二倚子生气了!”
纪天星还来不及骂回去,老板便过来了。他看着纪天星手上的鹦鹉,眼珠一转:“你要啊,三十五块。”
“你都扔了不要了。”纪天星火气蹭蹭往上窜。
“我说它活不成了,没说不要。”老板道:“就是先搁那儿放着。”
“你……”纪天星怒了一下,又压住了火气:“三十五就三十五……”他把鸟放进箱子,伸手拉腰包拉链:“给你就是了……”
还没拉开,一只有力的大手忽然落在了肩上:“等一等。”
纪天星回头,看见江晏从自行车上下来,惊喜道:“你什么时候……”
江晏一脸严肃:“这不是死鸟么?你买这玩意儿干什么,快给人家搁回去吧。”说着把小鹦鹉拿出来,原样放回了垃圾桶里。
纪天星想说什么,但忍住了。江晏总有道理。他相信他。
老板没话说了,转身走了。
江晏立刻回到那个公共垃圾桶边上,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连鸟带底下的谷壳鸟毛装了一袋子。
老板听到声音回头:“诶你……”
“我怎么啦?”江晏满脸诧异:“垃圾桶是你家的么?”
“是市场的……”老板皱眉:“但是……”
江晏一笑:“对啊。我在市场的垃圾桶里捡个垃圾,和你没关系吧?“说着还晃了晃手中的袋子。
“小瘪犊子……”老板骂道:“你把鸟给我留下!”
“哪有什么鸟?丢进垃圾桶就是垃圾了。“江晏的语气真诚极了:”我捡个垃圾而已。您大人大量,可别跟我这捡破烂的小瘪犊子一般见识啊。”
周围都是人,不少人目睹了整个过程。立刻有看不下去的正义路人跟着帮腔:“老板你这就不厚道了,这不是敲小孩儿的竹杠么……”
“扔了就是扔了,哪有给人捡走又翻脸不认的呢……”
“就是就是……”
大伙儿七嘴八舌的。老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看上去十分挂不住面子:”都瞎吵吵什么,算了算了……”
“哦,那谢谢您允许我捡市场的垃圾。”江晏说完,冲纪天星利落地一甩头:“上来。”
纪天星接过袋子,小心地放进箱子。小鸟还活着。
他爬上江晏的自行车后座。
车铃响起,江晏冲那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男生冲过去,在那帮人此起彼伏地叫着“卧槽”躲避的时候,十分诚恳道:“不要意思啊,骑歪了。”
说完灵活地在人群里东绕西绕,载着纪天星在正午的烈日中一溜烟儿地冲出了市场。
第33章 夏阳骄 5
两个少年急匆匆地回家。
进了门,外头的太阳就没那么大威力了。
纪天星把小鸟拿出来,小心地放在茶几上。小鸟还活着,但看起来已经没多少气了。
江晏打开了风扇,冷静道:“是不是天太热,中暑了?”
“我也觉得是。”纪天星跳起来匆匆洗手,拿凉开水冲了一点蜂蜜,沾在手指上,放到了小鸟嘴边。小可怜居然真的吃力地张开嘴,伸出舌头舔了舔。
纪天星很耐心地一点点用手指沾着蜂蜜水喂它。小鹦鹉舔了一会儿,就不再舔了,只是安静地趴在那儿,虽然还在呼吸,但看起来并不想动了。
纪天星有点难过:“唉,它不喝了。”
“生死有命,你已经尽力了。”江晏安慰道:“放到阴凉的地方去吧。”
“是啊。”纪天星怔然片刻,拿纸巾沾了凉水,把小鸟的羽毛和爪子都擦干净,放到了一个干净没盖的小纸箱里,又用饮料瓶盖盛了蜂蜜水和小米放进去,一起挪到屋里窗台下头的花架底下去了——大概是植物浓密,加上门缝有穿堂风的关系,花架底下一年四季总是凉浸浸的,何玉秋喜欢在那儿用坛子存放买多了的鸡蛋和豆子。
做完这些,他重新去洗了手,回到客厅发呆。
江晏丢掉垃圾,也洗了手回来,在他身边坐下了:“它能遇到你,已经很幸运了。”
“嗯。”纪天星闷闷的,下意识地把脑袋靠到了江晏肩上。
江晏搂住他,轻轻拍了拍。
好一会儿,纪天星才扭过头,有点伤感又有点顽皮地微笑了一下:“你怎么总是来的那么及时?什么时候回来的呀?”
“昨天刚回我妈那儿。”江晏也笑了:“你不是打电话说你有时候在市场卖花儿么。我就顺着江畔那条路骑回来了,想着说不定能遇上你。然后真的就遇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