恻隐(55)

2026-06-07

  任快雪双眼通红地瞪着他,“你要是为了让我吃饭,敢烫自己……”

  “我烫我自己干什么?”郎图小心理了理他汗湿的刘海,声音低沉温柔,“把我烫熟了给你吃吗?那卡路里还没猪肉高呢,我没那么傻,是不是?”

  “那是怎么弄的。”任快雪坚持问。

  “煮汤的时候不得滤食材吗?”郎图说起来好像还有点不好意思,“我没拿稳,过滤的时候有根筒骨贴到手上了。但那时候已经不怎么烫了,只是有点泛红,我用凉水冲了一会儿,明天就好了。”

  任快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真的吗?”

  “这点事我会骗你吗?如果我特地烫了,还不一开始就千方百计地给你看到,还用得着给你加热营养针吗?”郎图揉揉他的眼角,“别瞪我了,都快累成单眼皮了。”

  “汤呢?”任快雪语气仍然不大好,但神情已经和缓了一点。

  “汤?你不吃就不用管了,你吃不下我打算跟狗一起吃了。”郎图把床头的一只很秀气的砂锅盅揭开,立刻扑出来一股清甜的肉香。

  “狗?它不能吃盐,你不要瞎给它吃东西。”任快雪有点担心,又撑着要起来找小狗。

  “别找了,也在窝里睡觉呢。”郎图从盅里夹起一小片白菜,用汤匙接着吹了吹,“熬汤头那些肉不放盐,我肯定不会欺负我的狗,你放松一点。”

  他说完,很自然地把菜递到任快雪嘴边,“它吃肉,你吃菜,我喝汤,行不行?”

  闻着没有太强烈的气味,任快雪把白菜叶含进嘴里,顺着郎图的手又躺高了一点。

  “咸淡可以吗?”郎图又有意无意地露自己的手背。

  发着烧,任快雪其实吃不出来味道,但还是点点头,“刚好。”

  郎图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把勺子放他手里,“你自己吃一点,得添一点碳水,慢慢吃,肯定不难受,行吗?”

  任快雪有点畏难地看着保温碗里的米饭,“我只吃菜就够了。”

  他怕自己又要吐,之前胃里空荡荡的,一直往外呕胆汁,嘴里苦得发麻。

  “就吃十粒,你看着我数。”郎图拿着一只瓷勺,用筷子一粒一粒往里面夹米,“一,二……”

  他手臂环着任快雪,一手勺子一手筷子,稳得米都不带晃一下。

  “别数了。”任快雪的脸上一热,“我吃。”

  “跟上刑似的,”郎图把勺子递给他,手伸到被子里护着他的胃口,“但凡难受一点,后面一口都不吃了,全用营养针,行吗?”

  任快雪一点米饭一点菜地吃了几口,又稍微喝了两勺汤,摇了摇头,“不要了。”

  郎图给他测了体温,“还有点低烧,有什么感觉吗?”

  任快雪只是抬眼看了看他,没说话,脸又红了。

  “我是医生,你告诉我什么都没关系。”郎图摸摸他的耳垂,“这是很高级别的隐私,你对我说的话只会保留在此时此地。”

  “……下边。”任快雪提着气说完两个字,清了清嗓子,攥紧了被子边。

  “还是疼?”郎图耐心地揉他的手心。

  任快雪烧得头晕,点点头又摇头,“但不用弄药了,我睡一下就好。”

  郎图没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问:“怕起来?”

  “你别问了。”任快雪把被子又拉高了一点,要往下躺。

  “刚吃了东西,别睡。”郎图把他拉过下巴的被子往下掖了掖,语气稍微严肃了一点,“别遮了,任快雪,看着我。”

  任快雪脸还是红,“你什么态度。”

  “对坏患者只有坏态度。”郎图稍微俯下身,在他腰侧轻拍着问:“刚刚我说吃了东西不会难受,我骗你了吗?”

  任快雪看了看他,摇摇头。

  “那我现在说,我给你涂药,你不用担心起来了怎么办。这两天太耗神不行,我说了得克制,”郎图仍然是公事公办的口气,又多了些医生特有的威压和可靠,“但也不可能折腾你让你难受,你相信我吗?”

  任快雪是信的。

  他咬着下嘴唇侧倚着靠枕。

  郎图甚至没掀开被子,把止疼的乳液在手心里融得温热,戴着乳胶手套轻轻搓在任快雪的痛处。

  任快雪一开始感觉到慢慢胀起来,犹豫着要不要让郎图停。

  但是郎图的另一只手又一直护着他的下腹,让他格外地有一种安全感。

  “舒服一些吗?”郎图边揉药边抬头看他。

  任快雪口干舌燥地不知道看哪,胡乱地“嗯”了一声。

  可能是乳液里的镇痛成分在起作用,他不仅不怎么疼了,还有一种陌生的分离感,好像能只感觉到抚摸和温热,却不会鼓胀和摩擦。

  “舒服吗?”郎图问了一个差不多的问题,又给任快雪问得拿被子遮脸。

  这次他没回答。

  郎图也不追问,而是不问自答地讲解起来:“利多卡因会阻断你的局部传导,减轻你皮肤上的痛感,但是不会太影响你的其他感觉。舒服是应该的,说明我‘尽孝’和用药到位,你不用替我谦虚。”

  任快雪还是没搭理他。

  本来就没力气,他舒服得不由把腿打开,方便郎图给他揉到细节里。

  白天除过毛的皮肤现在也不发紧了,充分吸收了凝胶之后稍微有点麻木,但总体上也还是舒服的。

  “啧。”郎图把乳胶手套脱了,捏了捏任快雪脸颊,“你白天怎么吹的?不用吃东西,只用睡俩小时。现在白天睡一整天,吃饱饭了涂了药,又要睡?”

  “别烦我。”任快雪睁不开眼。

  郎图撑在床边看着他,“不烦你?你刚吃了就睡,不消化怎么办?”

  任快雪眼睛已经闭好了,喃喃地带着点鼻音,“你不也吹了?说医生都有办法,让我相信。”

  “那你都给自己睡衣被子裹这么好,这么端庄得体地就准备会周公了,我还能有什么办法?”郎图抱怨着,声音越来越轻,最后轻轻喊了一声“任快雪”。

  任快雪眉毛很轻地蹙了蹙,“…嗯…?”

  明显是马上就要睡着了。

  没有了清醒时候那种拒人千里的温柔,低烧中的皮肤被虚汗沁得有些发透。

  快睡着的任快雪把眉心的小月圆皱着,像有点不满意,又自以为周全地遮掩。

  郎图想到自己下飞机后跟大卫那通简短的电话。

  大卫和过去一样,还是对患者隐私守口如瓶,绝不肯说一句过界的话。

  只是他询问关心爱的情况时,提及了两三句他的一位“既往病例”:“……满脸是血地送来,几乎没有任何求生欲。当时我和心爱同样忧心忡忡,只是我已经快有心爱的三倍年纪,不能再写五页邮件给我长眠的导师——上帝保佑她——求助了。”

  大卫永远轻松但意味深长,一如他当年从水晶镜片后凝望着郎图:“其实治疗技术并不总是最困难的,患者是否主张继续生存,才有决定性的意义。”

  郎图看着任快雪的睡颜,久久没有动作。

  “任快雪。”他再喊他的时候,任快雪没醒,但是本能地回应着伸手,搭到郎图肩膀上。

  郎图一边把他从床上抱起来,一边轻声问:“怎么了?”

  任快雪的声音低低的,梦呓似地回答:“疼。”

  郎图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手心捂住他的下腹,“真有本事,真了不起,任快雪。”

  任快雪的手臂随着睡熟有点搂不住,一往下滑他就皱着眉要环紧,睡得不安稳。

  郎图要把他的手臂从自己脖子上摘下来,任快雪就挣动着有点要醒。

  “马上。”郎图刚把他有些发凉的手臂放进被子里,他就又要挣出来,眼睛也微微张开一条缝,“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