恻隐(56)

2026-06-07

  郎图低头吻在他眉心的旧痕上,“好了,任快雪,睡吧。”

  

 

第36章

  任快雪在家里躺了快一周,走路才不受影响。

  他到医院复查的时候,关心爱反复检查了几遍数据,满脸的匪夷所思:“十天恢复这么好?体重回升了,水肿也缓解了,右室压差和血氧都有优化。任快雪患者,你怎么这么棒的?”

  任快雪被一个小自己好几岁的小姑娘夸得脸热:“就是没有之前容易反胃了,休息比较多。”

  “休息好呀,多休息。”关心爱笑得甜甜的,“要是我的病人都能如同任快雪患者这么配合,我该多高兴。”

  她又想到什么,脸色稍微一冷,“郎图说你发烧了不舒服,是他没照顾好吗?他答应前几天算是帮我照看你,他在医院的患者可都是我尽心尽力在代劳的。他对你最好没有玩忽职守。”

  任快雪有点担忧:“他在医院的事情耽搁了吗?他的患者不都是重症吗?”

  “前一阵他不是给我爸做了手术?差不多从那之前他就调整手术排期了,”关心爱目光游移了一下,挠挠下巴,“他没有之前那么不要命了,现在只挑着最最最难处理的上。”

  任快雪没有继续问郎图,“你父亲的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提前爸爸,关心爱嘴角浮起一点笑,“恢复得很快,昨天已经出院回家了,在倒腾他新买的西红柿苗呢。”

  难关过了,她还是后怕,“别的不说,郎图医生那个房室造隔分离,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五。要不是当时我吓傻了,都不敢给那样的方案签字。”

  “你俩处境不一样,不用这么比。”任快雪还有点歉意,“我最近……本来应该找机会来看望你爸爸。”

  “不用不用,他都知道。”关心爱摆摆手,“他问过你,但是又不敢多问。我还不知道他,他就是怕给我压力,他知道你是我的‘大难题’。”

  临走前,任快雪跟关心爱好好地表了决心,好好吃好好睡,争取下次来能有更好的指数。

  他起身准备走的时候,看到一个男人夹着公文包,西装革履地进来,看着不像病人。

  任快雪离开时听见关心爱问对方:“合作险是吧,长安医疗?”

  “是,之前我对接过那位……”男人客气的声音被关在门口,后面任快雪没听见,只觉得从哪听过“长安医疗”这么个名字,但一时又记不起来。

  任快雪出了医院,直接让小李送他去了咖啡厅,秦渊在等他。

  看见他进来,秦渊高高地招手,“快雪,在这儿呢。”

  任快雪走过去坐下,点了杯无因伦敦雾。

  秦渊有点期待地看着他:“这位作家,今天给我带来什么杰作。”

  她把笔记本掏出来打开,朝他摊开手。

  任快雪没给她预期中的电子文档,而是给了她一张薄信封。

  秦渊秀气的眉毛一挑,有点意外:“短篇?”

  “打开。”任快雪端起玻璃杯抿了一口,口腔里瞬间充满薰衣草的温热。

  秦渊依言从信封里拿出一张横纹纸,眼睛却一直盯着任快雪,露出一点厉色。

  她把信纸铺在桌子上。

  其实没有几行字,她却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向后一靠,拿出一只电子烟,咬到齿间,又拿下来拍在桌子上。

  她的薄嘴唇危险地蜷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什么意思?”

  任快雪很放松地笑笑,“判定紫微星生死的秦大编辑,突然不识字了?”

  “我问你什么意思任快雪?你把我当你什么人,好好的你把遗书给我,还特么‘托孤’,怎么我害你怀过孩子?”秦渊把笔记本拍上,往包里一塞就要走。

  “我不知道还有多长时间。”任快雪并不着急,握着那杯伦敦雾,“不能什么都不准备,如果我现在直接去公证处立遗嘱,很快就会涉及到郎家,他就会知道。”

  今天关心爱表现得非常乐观,但任快雪病了一辈子,很清楚就算一切在短时间里看上去似乎都在好转,也于事无补。

  水肿还是恢复得越来越慢,耳鸣也越来越频繁。

  昨天夜间他又在熟悉的垂死感当中醒来。

  心脏疼得他几乎不能呼吸,但是他动不了,也发不出声音。

  不能现在死。

  当时他脑子除了这个念头,什么都没有。

  郎图还在家。

  郎图就在旁边。

  如果他能稍微动一动,就能摸到郎图额间的碎发,高挺的鼻梁和紧绷着的嘴唇。

  他年纪那么轻,放松下来的时候,却是最严肃的表情。

  任快雪躺在自己的冷汗里,想到那个唠里唠叨的“我与灵羲”。

  他也像那个小孩一样祈祷,希望耶稣上帝玉皇大帝诸天神佛能短暂地保佑他一下,别让自己这么死在郎图旁边。

  别这么残忍。

  他就是自私。

  在疼痛褪去的虚无浪潮中,他无比庆幸。

  哪怕能让郎图的难过少一点,任快雪情愿让全世界来分摊。

  秦渊是,关心爱是,他自己也是。

  而郎图那么傻。

  小傻叉。

  “他?”秦渊站住身,深深吸了一口气才低头看他,“如果我之前没理解错,论郎志凭那一层,郎图小你一辈儿,对吗?”

  任快雪默认了。

  “所以现在他是?”秦渊弯着腰看他,“你俩是?”

  “他是他,我是我。”任快雪说得很自然,“郎志凭是他父亲,把郎家交给我只是暂理。等我不在了,还给郎图是情理之中。”

  “照你这么说,你养他那些年不论了,就单论他是你……算是继子。”秦渊重新坐下,深吸一口气,“他不是国内顶级的心外科医生吗?我不知道你到什么程度了,不能找他给看吗?”

  “我不用他给我看,我有很好的医生。”任快雪回答得很温柔。

  “你有很好的医生,那为什么要给我遗书?”秦渊眼圈有点红,“我知道你从小时候心脏就一直不好,但是真的到这个地步吗?”

  “没有到任何地步。”任快雪眨眨眼,“我只是需要有准备,而我身边没有其他人可以委托……这样的不情之请。”

  “你是你,他是他。”秦渊把他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那你为什么现在不能通知郎家做公证,又为什么不能让郎图知道?”

  任快雪伸手把桌子上的信纸叠起来,“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全,不该让你这么为难。”

  “我不是为难,快雪。”秦渊的声音有点颤抖,把信按在桌子上,“遗……信我可以收着,我可以立刻和你的律师签署委托协议,但你跟我交个底行吗?”

  任快雪安静地望着她。

  “就像你说的,你不是会为难任何人的人,所以你也不用故意苛责你自己。你把信给我,不就是为了保护信里的人?”秦渊的情绪收了起来,像是跟他探讨书里的一个小剧情。

  仿佛她在问的不是任快雪,对话在一层隔阂之后变成一个隐晦的秘密,“魏时碑,为什么不能让心爱的人为自己治病?”

  咖啡厅里有人在高谈阔论,有人在勾着肩轻笑,穿插在轻快柔和的西语流行曲中。

  任快雪隐在暗处,他的睫毛在阴影中微微抖动了一下。

  沉默良久,他的声音轻得不能再轻,“因为不能死在他手里。”

  秦渊利落地把信叠好装进信封,在空气中敲了一下才放进自己的托特包,“这是我跟魏时碑的秘密,因此他会正式欠我一本书,我不管你现在手上在写什么,它属于我了。”

  她咧开一个稍有些潮湿的笑:“就像和恶魔约好,拿自己未出世的孩子做交易。”

  任快雪轻轻一笑,心中稍松了口气。

  他知道秦渊完全有权利拒绝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