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他只说前面那一串,任快雪八成会扔给他一千块钱作为回报,顺便让他找个地方检查一下脑子。
但最后那一句说得,他心里有点不清不楚的。
快过年了大马路上挺冷的,任快雪伸手拦了一辆出租。
他坐上副驾驶了,那个叫郎图的还在路边傻站着。
任快雪有点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拉下车窗:“你上来吗?”
郎图像是没听见,从车窗外看着他,还是跟眼皮出了毛病一样,眨都不眨。
“师傅,我们走吧。”任快雪等了几秒,把车窗摇上。
这时候后排车门才拉开,郎图不声不响地坐进来。
路上任快雪不知道说什么,后座上的人也安静得像是不存在。
只是车里的暖气烘得很热,让他有点气闷。
但是车窗拉开又很冷。
他正想着要不要让师傅别开这么大的暖气,后排的车窗开了个小缝,送过来的凉意里夹着一丝青柚香。
任快雪上大学之后从家里搬出来,在学校附近租了个房子,只有节假日才特地回家。
家里仨长辈对他一向不太拘束,他说要搬出去,揭往往舍不得了一两天,到底还是同意了。
看见他带了个人回来,揭往往眼睛都亮了:“啊!小雪带朋友回来了!”
“您往里站站,别在门口再吸着凉气。”任快雪把他妈妈往玄关里面推。
揭往往一边被他推着走,一边扭头炯炯有神地看郎图:“叫什么?多大了?家是哪儿的?什么工作?”
“郎图,二十六,医生。”郎图恭恭敬敬地回答她。
“妈妈!”任快雪要受不了了,“我就带他回来吃个饭,您别胡思乱想了。”
“二十六,比我们小雪人大六岁,”揭往往用胳膊捅捅凑过来的任峰行,自以为声音很小,“能抱俩金砖。”
任峰行知道她一直盼着任快雪有人陪,笑着揉揉她的头发,“好了,人都到了,叫上姥姥咱们准备准备开饭吧。”
揭彧对于任快雪带人回来没太多表态,只是又开火烧热水,多蒸了俩馒头。
吃饭前任峰行拿出来一件黄翡翠雕的寒蝉伏金叶连环盖碗,“不是老件,但我想样子精巧,你或许喜欢。”
揭往往还嫌弃了一下:“一年一件玉,也没个新花样。”
但任快雪很喜欢,郑重其事地摆进了房间的百宝架上,和之前每年的礼物都摆在一起。
任快雪过生日,经过揭往往屡次得寸进尺,终于能光明正大地在家里摆生日大餐了。
她作为指挥官,鸡鸭鱼肉必须齐全,最重要她还要亲手做蛋糕。
揭往往对于厨艺实在没有天分,揭彧和任峰行在家里已经连着吃了三天创意蛋糕。
揭往往看着郎图又吃了一个馒头,不由有些羡慕,“要是我们小雪也有这样的食欲就好了。”
今天在公交车上出了那点插曲,让任快雪格外有些没胃口。
但他知道揭往往为这顿饭花了很多心思,就还是努力吃了一些。
最终摆到任快雪面前的,是一个很朴素的双层夹心小蛋糕,外面抹着略显潦草的奶油,顶上一颗红彤彤的新鲜草莓。
揭往往在蛋糕正中插了一根金色的小蜡烛,“我的小雪人要长命百岁,许个愿。”
任快雪配合地双手合十闭上眼,并没有许什么愿望。
四年前,他从不足百分之五的手术成功率中死里逃生,医生的话让他很多想法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十六岁之前他就算收到过几次病危,但终归心存侥幸。
现在他只要家人一切好,自己还活着,有一天就算一天。
就算明白揭往往的心意,任快雪也只能用草莓沾了一点奶油,咬了一口尖,就有点吃不下去了。
郎图很自然地把剩下的大半个草莓从他手里拿走,放进了自己嘴里,算是这顿饭的结尾:“感谢款待。”
饭桌上一片寂静。
连揭彧的筷子都停了。
“啊。”任快雪打破了这段沉默,“我今天还要给秦编辑赶点稿子出来,吃完饭就先回去了。”
揭往往很舍不得,“这么快就走吗?今天不在家里住了吗?”
“不了,明早还有课。”任快雪抱了她一下,“妈妈我爱你。”
他知道自己在这,揭往往肯定要一直绕着他打转,影响她休息。
另一方面,他自己其实也的确不太舒服。
他出门,郎图自然而然地跟在一步之外。
揭往往还不放心,问:“郎图住哪儿?要不要让爸爸分别送一下你俩?现在天黑了,路上又冷又堵。”
任快雪感觉这么一送再送的,再让揭往往吹了风,赶紧让她回去:“不用不用,现在坐地铁最方便。别弄得跟我要去外太空一样,周末我就又回来了。”
揭往往这才依依不舍地回家,目送他出了院子。
“行。”任快雪终于有时间处理一下这个郎图了,“你现在吃饱了,可以回自己家了。”
这么高大的一位成年人,大庭广众地把自己的两个裤子兜一起掏出来:“我真的没有地方去。”
他又加上:“而且好冷。”
冬夜确实风寒,他的黑眼睛被路灯映得水汪汪的。
任快雪“啧”了一声,“这么大个人了……你不是想让我带陌生人过夜,对吧?”
“我和你一起过了生日,还是陌生人吗?”郎图皱皱眉,把自己身上唯一的厚风衣解下来,披到了任快雪的羽绒服外面。
半个小时后,任快雪推开出租屋的门,脸色有些苍白。
他指了一下沙发,“鞋脱门口,坐那等我一会儿。”
下午公交车上他其实还是冲动了,医生早提醒过他千万少动气。
晚上吃的东西一直梗在胃里难受。
就算地铁没那么晃,他还是越来越反胃。
任快雪进了洗手间,掩上门,手扶着胸口,忍不住干呕了两下。
他不敢真吐出来。
胃酸灼烧食道的感觉能让他难受好久。
镜子里,他的脸颊几乎没什么血色,眼睛被呛得通红,刚漱过口,嘴唇反而有种红润的水光,是他脸上唯一的一点健康。
他撑着洗手池的边缘,等着一阵心悸过去。
出了一身冷汗,手心不住打滑,任快雪忍不住想往地上坐。
身后有点动静,他不由得皱眉,声音沙哑虚弱,“谁让你进来的?”
温暖的手掌恰到好处地托住他的后腰和手肘,“别说话。”
任快雪的手腕内侧被按住,他第一次特别清楚地看见了身前这个男人的面容。
挺直的鼻梁和眉骨,深邃的黑眼睛,说不出是什么地方让任快雪心里一窝,没挣开他的手。
他扶着任快雪的后心,身上带着的青柚香一点一点把眩晕和心慌抚平。
“我说过,我是医生,想起来了吗?”
第57章
任快雪认为这不对。
他根本没见过这个男人。
但是就这么站在他旁边,那阵恶心心悸刚缓下去不久,他的身体就集中地感受着后背上掌心的温热。
还有那股清淡干净的香气,竟然让他小腹有些坠胀。
任快雪没谈过朋友,但他有正常冲动,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郎图是好看。
以任快雪跟秦渊一起参与选角时候的经历,郎图那张脸即便拿到艺人里,也属于不流俗的。
身型也好,高而宽。虽然不是肌肉型,也能明显看出常年健身保持的痕迹。
但任快雪一直以为自己没这么肤浅。
一副好皮囊而已。
自己对他的人品和性格一无所知,只是因为他今天在公交车上确实帮了忙,请他到家里吃顿饭借个宿,任快雪不觉得有什么。
但是在这么狭小的空间里,气味和触碰都被放大。
任快雪不可抑制地应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这可能是什么新型骗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