恻隐(89)

2026-06-07

  她一向尊重他,只是会格外问起他有没有新朋友,会不会有个人和他一起。

  “对不起。”郎图改口说:“我说错了,是你自己不清楚,你其实并不适合一个人生活。”

  他穿着任快雪局促的小睡衣,站在洗手间柔和的灯光里,居然有种不容反驳的严厉。

  “少多管闲事。”任快雪嘟囔了一句,“出去,我上厕所,你也要看吗。”

  郎图看了他一眼,“我在门口等你。”

  门外等着人,任快雪上厕所都有些不自在,水流淅淅沥沥的。

  他擦的时候,不由低着头眯起眼细看了看。

  怎么有些微红的竖条纹?像是什么划的……齿痕?

  任快雪太惊讶了,低着头半天没能动。

  刚抬头,他眼前一下黑了,差点跪下,混乱中把旁边的毛巾架扒掉了,“哐啷”一声。

  门被一下推开,郎图进来,语气很古怪:“我要怎么做,才能管闲事?”

  任快雪很莫名其妙。

  这个人怎么好像生气了,又好像快哭了?

  

 

第58章

  “蒙太奇剪接是意识流作品中常见的创作技巧,其中主要涉及时间、空间和记忆的碎片化处理……”年轻的教授明显很紧张,讲课的声音略有些颤抖。

  任快雪习惯性地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一边听讲一边记笔记。

  前排不时有同学转头往后看,又窃窃私语。

  任快雪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此时此刻,郎图穿得好像随时能拍杂志封面,抄着手坐在身边,全神贯注地看着自己。

  他真不明白。

  这个人怎么就这么阴魂不散?

  但任快雪又懒得管,因为他说的根本没用,这个人就是要跟着他,也不做什么过线的事,甚至话都不多。

  他记着记着笔记,有点忍不住揉心口。

  又开始疼了。

  针扎似的细密疼痛从胸口上压下来,让他有点喘不过气。

  以前偶尔也会这样,但最近这些天似乎格外频繁。

  任快雪不想让同学注意到自己,从包里掏出来一粒药含在舌下,趴在课桌上,用手压着胸口小幅度轻轻揉。

  旁边推过来一张纸条,“不舒服?”

  任快雪稍微有些吃惊,这手字,跟自己的字几乎一模一样。

  他还没回答,手腕就被郎图用手指衔住。

  郎图的手很温暖,晕开了他手腕上的一点凉汗。

  郎图又在字条上写了一行:“胸口疼,心慌?腰和后背难受吗?疼痛打分1到10?”

  任快雪犹豫了几秒,在两个问号下面各自打了一个小对勾,在最后写了一个“2”。

  “心率太高了,你跟我到外面来一下。”郎图不由分说,把他从课椅里扶出来。

  海绵垫座椅回弹到椅背上,发出了一声“彭”的轻响。

  任快雪不想动,但是前面又有人回头看他们。

  连讲课的老师都注意到了,好像更紧张了,结结巴巴地开始脸红,“啊…非、非现实主义…”

  任快雪尽走出了教室,又跟着郎图到了楼梯间的拐角。

  他出了一身虚汗,难受得有点站不住,但还是努力若无其事地问:“你有什么事要说吗?”

  郎图开口仿佛在征求他的意见似的,“你愿意让我抱一下吗?”

  任快雪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为什么你觉得我会愿意?”

  “我有个很重要的人,病得厉害,我心里没底。”郎图说这些的时候,并没有露出许多难过。

  他伸手扶过任快雪的腰,一点一点把他拥进怀里,“如果你觉得我冒犯了你,可以把我推开。”

  任快雪已经是强弩之末,一搭上郎图的肩膀,几乎脱力得站不稳,要抓着他的大衣,才将将站直。

  郎图扶着他的背,把他身体的重量小心挪到自己身上。

  他一面在他后心轻轻拍,一面低声说:“放松,靠着我。”

  走廊里有一两个学生走过去,又回头看他俩。

  任快雪把脸埋进郎图肩窝里,感觉自己的一头汗全蹭他衣领上了。

  他有点歉意,意识里杂乱无章地想,这个人一天到晚跟着自己,不像是有对象,那是什么重要的人生病了?

  郎图身上的味道实在是太好闻了。

  任快雪难以抑制地深呼吸,整个胸腔里都充满了那股苦涩的清香。

  “是你的妈妈吗?生病了。”任快雪只能想到这样的可能。

  郎图一手扶着他的腰,一手用掌根按着,徐徐从上往下揉,“嗯。”

  这太像是个骗局了。

  一个外形出众且明显受过高等教育的青年男性,自己的母亲身患重病,也不主动去想办法筹钱或者寻医问药,一天到晚在一个陌生人身边流连。

  接下来是不是就该问自己借钱了?

  后背的温暖伴随着那股苦香,一点一点地把任快雪胸口的刺痛揉散了。

  他还是有点动不了,额头抵着郎图的肩膀,手攥着他的袖子,“你的手做不了手术的话……这样给人看一次病,要多少钱?”

  对方似乎没有预料到他会这么问,沉默了几秒之后才回答:“我不要你的钱。”

  他说着,手仍然在任快雪后背上揉,小心翼翼地,像护着一块半碎的玉。

  虽然头还是晕,但任快雪被逗笑了:“不要我的钱?你可别说你这么见天地跟着我,是因为看上我这个人了。”

  他不想等更多没意义的回答,“我劝你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没多久可活了,不会跟任何人谈感情。”

  这种话他没跟家里说过,甚至没跟任何哪怕根本全然陌生的追求者说过。

  学校里总有人想要他的联系方式,任快雪都只是简单说暂时想专注学业。

  这么直白残忍的一句话,其实是他自己的负担,他向来不忍心对任何人说。

  因为错不在他们。

  虽然也不在任快雪自己。

  现在对着郎图脱口而出,任快雪并没能体会到宣泄之后的痛快,反而只觉得嘴里酸得发苦。

  甚至有些后悔。

  人家并没有说是看上他了,自己没必要这样横冲直撞地剖白。

  “可是我是医生。”郎图如果是个骗子,也一定是个很有信念感的骗子。

  他对于任快雪直率又彻底的拒绝无动于衷,还在慢慢抚摸他的后背,“我和别的医生也不一样,你诚实地说,我这样抱着你,你感觉好点了吗?”

  “嗯,”任快雪刚懊恼了自己怎么就这么听话,又改口:“只好了一点点。”

  “只好了一点点吗?”郎图温柔地重复着他说的话,“没关系,每次都会好一点点。”

  任快雪还没来得及细想他说的话,下课铃响了。

  他回教室拿东西,平常跟他一起吃饭的同学很有眼力地另外搭了伙,远远地还跟任快雪吹口哨:“要幸福啊快雪!”

  任快雪就一个挎包,里头是他的药、水瓶和上课用的书。

  他收拾好,郎图就挎到了自己肩上。

  帆布的休闲包跟他的西服革履一点都不搭配。

  “不用你拿。”任快雪伸手要接过来。

  郎图自然而然地顺着他的手,挽过他的腰,几乎是安抚地揉了揉,“你不舒服,还要让你拿东西吗?”

  不等任快雪说什么,他又问:“下午还有什么课?”

  周一下午任快雪常要去医院复查拿药,所以没选课,“没课,我要自己拿着包。”

  “我帮你拿着包,”郎图提出了交换,“然后你带我去下超市,然后我们回家做饭。”

  任快雪想了想,“也行。”

  超市里播放着轻柔的西语音乐,让任快雪感到莫名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郎图背着包推着车,一只手还要护着任快雪的腰。

  他并不问任快雪想吃什么,只是不时伸手拿一两样食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