恻隐(90)

2026-06-07

  路过卖盒装肉馅的冷餐柜,任快雪扭头问他:“你喜欢胡萝卜牛肉饺子吗?”

  郎图不回答,反而问他:“你今天想吃胡萝卜牛肉饺子?”

  “没有,我就是问问。”任快雪一想挺麻烦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起来这么一茬。

  然后购物车里又多了两棵胡萝卜,一盒牛肉馅和一包饺子皮。

  任快雪觉得很有意思。

  这几天的生活好像是一段意想不到的插曲,一个长故事的番外,允许不同寻常。

  哪怕最后真的要被骗点钱,他也心甘情愿。

  看着郎图把饺子馅调好,任快雪把自己的书桌收拾出来,帮忙摆食材。

  郎图在厨房烧上水,就回到桌边开始包饺子。

  任快雪看了看,感觉很简单。

  虽然在他的印象里,他几乎从来没正经做过饭。

  家里的厨房是任峰行霸占的,偶尔也就揭彧能跟他平分一角秋色,都是因为揭往往想吃妈妈做的炸酱手擀面或者蒸肉笼。

  任快雪胃口从小就很差,说实话吃什么东西都差不太多,所以对吃的东西就不太讲究,干净好消化就可以了。

  “平常在学校里都吃食堂?”郎图看着他问,手底下已经捏好了两个饺子。

  “嗯。”任快雪拿起一个饺子皮,小心翼翼地往中间堆了一点馅料。

  “食堂都有什么好吃的?”郎图好像只是随口问问,又有种说不出的认真。

  “你这么大人,没吃过食堂?大锅饭嘛,没什么味道。”任快雪把饺子皮的两边对齐,一下挨一下地捏合,“怎么像个菜盒子?”

  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任快雪觉得郎图眼眶红了。

  但他太快低下头,任快雪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听见他挺平静地说:“这样就很好看,也不容易煮破,我最喜欢吃这样的饺子。”

  “谁问你喜不喜欢吃了。”虽然嘴上这么说,任快雪心里还是挺有成就感,包得很积极。

  但他到底没干过活,郎图包三个饺子,他包一个盒子,两边列阵的速度差异过于明显,任快雪想包快点,结果就包破了一个。

  “我看看。”郎图把包坏的饺子接在手里捏好了,还给他,后面包的饺子就都放在了任快雪那一侧。

  他俩把饺子包好之后,郎图就去厨房煮了,“辛苦了,你休息一会儿。”

  任快雪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听见有人敲门。

  “我过来开,你不用动。”任快雪还没拒绝,郎图就已经看了猫眼,把门打开了,“您好。”

  揭往往在外面的声音很开心,“诶呀郎图在这儿呢!没事儿没事儿,我就过来送点东西。”

  任快雪赶紧从沙发上起来,从门里探出头去,“妈,天这么冷,你不要跑来跑去的,有什么东西让我回去拿就行了。”

  揭往往递过来一袋纸包,“我看你那天在家吃饭不大好,去中医院拿了点开胃的汤药,酸甜的,你当水喝就可以。”

  她看着任快雪,又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脸颊,“怎么脸色还是不太好,有不舒服吗?”

  “没有,我只是长得白,随你。”任快雪不想让她担心,“你进来吧,别在门口站着,我们包了饺子。”

  “不不,妈妈就过来看看你。”揭往往看了看郎图身上沾着面的围裙,“你们快吃饭吧。”

  临走她又叮嘱:“汤药记得喝,我问过医生了,和你别的药不犯冲,可以喝。”

  任快雪连声答应着,“看脚底下,我爸送你来的吗?”

  揭往往的声音软软的,越来越远:“是的呀,我和爸爸一起走,别担心啦。”

  任快雪看着塑料袋里的一堆小纸包,小声嘟囔:“又买这些。”

  正好饺子煮好了,任快雪想起来刚才那一出,有点不乐意:“我让你开门了吗?你让我妈妈怎么想。”

  “那怎么办?让妈妈在楼道里等?”郎图把饺子摆在他面前,“妈妈会想什么?或许我应该藏起来,不过你那个小衣柜藏得下我吗?”

  这样一说好像更怪了。

  任快雪感觉这个人好像比刚出现的时候能说了,三句两句就把话说变味。

  他把冒热气的饺子吹了吹,咬了一小口,眉头拧了起来。

  “怎么了?不好吃?烫?”郎图立刻走过来,手在他嘴边接着,“吐出来。”

  任快雪抬眼看了看他,嚼嚼咽了,“你紧张什么?”

  郎图还弯着腰站在他旁边,“为什么皱眉头?”

  任快雪总不能承认是因为感觉饺子好好吃,这太孩子气了。

  “你吃你的,不要管我。”任快雪低着头,又分了两小口,把一整个饺子吃了。

  他吃的第一个明显是郎图包的,漂亮又规整。

  然后他加了一个自己包的小盒子,皮多馅少,口感不佳,吃了半拉他就换了一个。

  郎图在他旁边坐下,先把他碗里剩的半个夹走吃了,“妈妈送的汤药,现在熬上,还是晚点?”

  “我想先吃饭。”任快雪暂时不需要开胃,又夹了一个标准饺子。

  跟给任快雪过生日的时候不一样,郎图这顿饭大部分都在盯着他吃,自己不时往嘴里扒拉一两个任快雪包的小盒子。

  而任快雪在没有任何开胃手段的帮助下,史无前例地吃了十二个饺子。

  他吃完就有点后悔。

  因为供血的问题,他很容易不消化。

  尤其下午他准备在家写稿子,大部分时间都会坐着。

  跟这个郎图在一起,他好像隔一会儿就要为点什么事后悔。

  果然过了一会儿,任快雪感觉有点不太舒服。

  但不是肚子,而是胸口。

  起初还是缓缓的,后来撕裂一样的疼,越来越疼,疼得他恨不得用头撞墙,却也只是脸色惨白地坐在沙发里。

  他知道真疼起来就是这样。

  去医院也没用,就是会这样疼的。

  他上一次这样疼是挺久之前,但他很清楚,只能等它自己结束。

  像是一辆渣土机从他胸口上平轧过去,又把他的心脏倒进混凝土搅拌车里转了转。

  任快雪疼得安静而恍惚,他想到超市冷柜里保鲜膜下面绷得红亮的牛肉馅,就像自己的心脏刚从搅拌车里倒出来,渗着血的新鲜。

  郎图在厨房里刷碗,碗筷碰在水池里有些轻响。

  任快雪实在受不了,大汗淋漓地从包里掏止疼药。

  他拧开瓶盖,“哗啦”一声,撒得满地都是。

  但那些看起来不像他平常吃的小圆药片,而像是五颜六色的口香糖。

  他脱力跪在了地上,糖衣在他手心里融化成红的蓝的花成一片。

  “任快雪。”郎图的拥抱和声音都近在咫尺,“任快雪。”

  任快雪本能地抓紧郎图的衣服,“疼,我胸口好疼……”

  他疼得想吐,却感觉喉咙里空荡荡的,什么也吐不出来。

  “你抱好我,”郎图的声音很平稳,没有一丝慌乱,“你试着抱好我深吸气,我保证会好的,你相信我一次,好吗?”

  任快雪几乎要把他的衬衫抓烂了,用力地深呼吸。

  郎图的手一直在他后颈托着:“非常好,记得我是医生吗,这样是不是会好一点?”

  任快雪怀疑自己可能真的病入膏肓,其实已经开始产生幻觉了。

  郎图可能只是止疼片成的精。

  因为自己搂着他,一身虚汗已经要给他浇透了,那阵疼劲好像也就悄无声息地结束了。

  他趴在这个不太熟的郎图肩头,一直缓不上来,费力地吞咽着咽喉间的呕意。

  “没关系,马上好了。”郎图不断给他顺着后背,“不难受了,慢慢呼吸。”

  “没事儿。”任快雪恢复了一点精神,难免觉得窘迫,“可能只是吃太急了。”

  “怪我。”这人似乎很熟练的大包大揽,一只手掏住他的腹部,安抚着轻揉,“我没看好,医生没尽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