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崇凛不是个不通情理的人,平常聚会该喝也喝,气氛到了喝多点无妨。可是一旦决定不碰酒,他总能清清爽爽地走出社交场。
来的时候是自己开车,回家仍是自己开车,不同的是副驾座位上多了一个人。
叶润礼系着安全带,坐在加热座椅里。开头的一段路他几乎没说话,只那么安静坐着,卫衣搭在肩上,深色衣料衬得他皮肤清透白滑,像尊无暇瓷器。
江崇凛以为他快睡着了,他却突然开口,叫了声,“学长……”音调低低的。
江崇凛没应声,叶润礼又自顾自说,“我像在做梦。”
停顿了下,又道,“上次去你家吃饭就像做梦,这次像是把梦境续上了。”
江崇凛没接他的话,片刻沉默,才说,“喝醉了?”
他在给他台阶下。
等他明早酒醒了,如果想起今晚说过什么不经过大脑的话,恐怕是要后悔的。
叶润礼知道自己没醉。
一开始有江崇凛拦着不让多喝,后来他断断续续也只再喝了一杯的量。此刻的感觉是意识微醺,有种漂浮感,远没到醉的程度。
但他的确不是处在清醒自制的状态,且骨子里有种压不住的冲动,想借着这点不清醒,说些平常不敢说的话。
“睡会儿。”江崇凛劝他休息。
开回家还要半个多小时。
叶润礼轻轻笑了下,手指慢慢抓挠着牛仔裤。
后悔就后悔吧,他心说。不管了现在就想告诉他,错过了今晚,下次不知是什么时候。
“……我记得我读高二那年,联江药业在港股挂牌上市,当时你接受了一次媒体采访,我和家人在电视上看到了。”
叶润礼望着窗外的宽敞马路,他没看江崇凛,不敢与之眼神相碰,也怕被他打断。
“那之前我不知道你是一中的学生,但我妈妈一眼就认出你了,还找到多年前的毕业照,把你的照片取出来给我看,说你是她教的最后一届高三毕业生。那之后她升任行政岗位,不怎么带毕业班了。”
“说实话,当时在电视里看到你穿西装的样子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当时我十六岁,对于商务人士还欣赏不了。但是看到你高中照片的那一刻,我一下就被击中了。”
“你高中的时候很帅,完全不是那些脸上有青春痘,照相时表情尴尬的高中男生……应该有很多人暗恋你吧。”
说到这里,叶润礼终于转头看了男人一眼,慢而深的呼吸了下。
在他收回视线后,江崇凛稍微偏头,也以视线余光带到了他。
理智上,江崇凛知道自己应该叫停。
这不是一个能够在深夜里畅聊的话题。
哪怕自己不做任何回应,沉默本身也是满格的暧昧。
少年心事如此赤诚纯粹,让说者听者都无法淡然处之。他送他回家时怎么没想到,这半个小时的车程会给叶润礼再次表白的机会。
他只出声了半个字,“礼……”
叶润礼又道,“那是我第一次对同性产生不一样的感觉。”
江崇凛皱眉,“礼礼。”
他必须叫停这一切。
叶润礼好像料到了他的反应,笑了下,反问道,“你怎么没叫我全名?”
以前要制止他说下去的时候,叫的可都是叶润礼,而非礼礼。
他转头看向男人,一双漂亮清澈的眼睛眨了眨,“我是不是得寸进尺了?”他又问道。
但语气其实并不放肆,反而带了一丝淡淡的自嘲。
江崇凛表面上对他似乎纵容了些,偶尔流露一丝关心。可是这一切都宛如撒在刀口上的蜜,他想多尝尝那点甜味,就要冒着被伤及更深的危险。
即便是这样,他也甘之如饴。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陷得越深,爱得越来越失控,而江崇凛仍在以理智克制的方法对待他。
也许叫他叶润礼或是礼礼,本质上并无太大分别。温柔的理智也是理智,只不过那上面裹了一层糖衣。
叶润礼眼见男人皱了皱眉却又什么也没说,他心里也跟着不好受了。
他并非要用那段往事裹挟什么——我喜欢了你多么久,你就该对我有所回应这一类的。
他只是想让江崇凛知道,自己不是一时兴起随随便便地喜欢上他。这份暗恋持续数年从未放下,他也远比他所以为的更加认真执着。
江崇凛终于还是没忍心打断他。
叶润礼在男人的默许下说完了那段回忆。
“直到半年以后,我在高三上学期期末拿到了你设立的奖学金,因为是第一届获奖学生,你亲自来学校颁奖,我见到你本人,跟你合了影,那之后……”
叶润礼声音轻下去,慢慢说完最后几个字,“我就陷进去了。”
–
江崇凛曾经有过短暂的念头,叶润礼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上自己的。
直到此刻他知晓了答案,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主地紧了下。这个时间线太长了,竟然有五六年之久。
叶润礼说完以后安静了片刻,他知道自己讲出那段回忆,如同是把江崇凛架起来了,不管怎么回应都不妥当。自己总得再说点什么让气氛别那么凝滞。
“你就当我喝多了吧。”他笑着说,“不用理我。”
接下来是持续约一条路的沉默。
江崇凛开车很平稳,深夜的大街空旷开阔,高档轿车的行驶感受安稳舒适,起伏不定的似乎只有叶润礼的心情。
他到底还是年轻了些,没那么沉得住气,就在他以为自己又说错话了想要道歉时,江崇凛开口道,“可能过一段时间我会给你刚才说的话一个回复,包括我心里的想法,但不是现在,我这么说你觉得能接受吗?”
叶润礼愣怔了下,转头看着他。
轿车在红灯前停下,男人也看向他,脸上神情是偏温和的,但眼里并无太多波澜。
叶润礼听见他又说,“我也不一定有你想的那么好,有时候距离产生美。现在我们经常见面,你可能会发现我的问题,任何时候你觉得我和你所想的那个形象不一样,都可以去做别的选择。”
叶润礼脸上的懵然逐渐消失。他是机敏聪明的,就算因为感情上头偶尔迷糊,总归是能够听懂那层背后的意思。
他定定地看着江崇凛,半晌,勾了勾唇角,苦涩道,“这就是你说的……你不是我的那些大学同学,追一追就能谈恋爱。我懂的。”
这是江崇凛在小区健身房里说过的话,叶润礼还清清楚楚地记着。
延后回应是为了让一切更为稳妥;再告知他随时可以离开,看似是把选择权交出去,实则是上位者的游刃有余胸有成竹。
叶润礼自然是离不开的,这几个月的相处,只言片语点点滴滴,早就把他拴住了。他整颗心都在江崇凛那里。
别说让他等一个回复,就是什么也等不到,他也已经回不去了。
江崇凛面对他眼底黯淡的笑意,心口突然抽疼了下,语气仍平稳道,“抱歉。”
印象中他有很多年没和人道过歉了。
每当面对叶润礼,不管是拒绝还是接受,他好像都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负罪感。
叶润礼对于这声抱歉感到猝不及防,蹙了蹙眉,声音愈低,“怎么会是你道歉。”
江崇凛根本没做错什么,原是自己一脑子发热擅闯进去扰乱了他的生活。
路口的交通灯转绿,车身发动起来,叶润礼转头看向副驾一侧的窗外。
这之后的十几分钟他没再说话,侧影安静乖顺,中间有段路他把车窗降下小半,脸颊一直发烫,需要吹风降降温。
距离小区只剩下最后两个路口,轿车再次停下等红灯。
江崇凛慢慢转头,看着坐在阴影中的那抹身影。
窗外涌进的风吹起叶润礼前额的头发,他的唇角微微抿着,面色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江崇凛的眼神沉了些。
其实心乱的,又何止是他呢。
今晚自己对叶润礼说的话,做的某个无心之举,本不该被纵容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