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在睡觉前,他推开了那间录音室的门。
自从叶润礼走后,他一次都没进来过,只是嘱咐过曲姐在打扫的时候当心些,不要扔掉任何东西。因为江崇凛见过有一次叶润礼在一张广告传单上随手写了一段旋律,事后又到处寻找那张传单。
江崇凛拧亮了灯,看着被叶润礼收拾过的调音台和桌面。原本堆积的乐谱都已带走,台面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留下。
这时他注意到桌子下面有张折叠起来的纸页,像是不慎遗落的。他走过去拾起那团纸,将其展开,那是一张单页钢琴谱,背面有几行手写的简谱。
写得很潦草,像是在仓促之下创作的。
江崇凛对于音乐没那么敏感,他首先看到的是简谱下面的几行歌词。
比起离家时留下的字条,这上面的笔迹要凌乱得多。看完第一行,江崇凛眉头拧起了,并不是什么难懂的字句,他却读得很慢,仿佛隔着纸面看到了那个把晦涩心事都付诸笔墨的人。
——每一次我看着你的眼睛,都忍不住去想
你看到的是分别,还是我的模样
每一次我吻你的嘴唇,都在品尝
你给我的希望,也给我忧伤
爱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拒绝却可以有无数的理由
如果要选一条留给我
你会说我太年轻,还是太执拗
我骗你的,我真的想过和你天长地久
怎么说呢,从第一眼到最后
就连被你拒绝的一刻,我也只记得你的温柔
……
歌词没有写完,后面还有两行旋律,就被空置在那里。
江崇凛以一种少有的认真读完了并不长的半页纸,心也随之揪紧了。
如果把这首歌视作叶润礼未写完的信,江崇凛心知自己已经错过信件的投递时间。
寄信的人走远了,他才开始找回他失落的心意。
他自以为的可进可退,都建立在叶润礼压抑的爱情之上。
那些点到为止的浓情蜜意都是温柔刀,江崇凛握着安全的刀柄,而叶润礼走在刀刃上。
从听到自己说出那些话,到最后不告而别,这中间又过了将近一个月,叶润礼是不是也曾反复确认是否要离开?
这些疑问接二连三地浮现在脑中,答案并不明晰,但江崇凛听到另一个声音越来越响,彻底压倒了他在这些天里反反复复克制自己的所有理智。
去他妈的冷静体面。
现在他只想要叶润礼回来。
-
周三是排课最满的一天。
结束了下午的最后一节大课,叶润礼没有着急收拾东西,转头望向窗外略显阴沉的天。
“一会你去哪儿?”坐在一旁的同学问他。
叶润礼先是习惯性地抬起手腕,才想起那块手表已经退回去了,转而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说,“我去趟琴房,你们先走吧。”
屏幕上方有两条未读消息提示,都是江崇凛发来的。叶润礼没有选择点开看,他怕自己看了就会忍不住很快回复。
过去的两周,他还是更愿意待在琴房或者排练教室,回到那个租住的房子则是不得已的选择。
他想自己还没有完全适应一个人生活。但是这个去适应、去重新解构自我的状态其实也还不错。
叶润礼用长达六年多的时间完成了一场漫长的感情。他喜欢江崇凛的时间几乎占据着整个青春,想要从中解离,必然也需要相当的时间。
刚搬出来的头一晚非常难熬,他想要开启新生活,记忆却还固执地留在原处。
那一晚他喝了整整五罐酒,最后都不知道是怎么睡过去的。
第二天上午他头痛欲裂地从沙发上醒来,手机没电关机了,空瓶扔了一地。叶润礼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决定戒酒。
过了最痛苦的一晚,之后的状态开始逐渐回升。
收到江崇凛转回来的钱,或收到江崇凛发来的信息,他都能采取正确且理性的态度回应。
他知道自己没把分手两个字说出口,但是以江崇凛在感情方面的经验,肯定明白这层意思。
只要再冷静一段时间,他们就算是事实上分了。
叶润礼在琴房又待了一个小时,听到走廊外经过的同学说外面快要下雨了,他收拾乐谱准备回家。
赶在大雨落下前跑回小区楼下,一边考虑着晚上该点什么外卖一边上了六楼。
五楼的声控灯坏了,叶润礼从一片昏暗中走过,六楼的灯点亮的瞬间,他看见楼梯上坐着一个人。
身穿浅棕色薄呢大衣,坐在落灰的台阶上,身边还放着一个印有某高档餐厅Logo的保冷袋。
叶润礼愣了下,停步在距离江崇凛七级台阶的地方。
两个人都没说话。
几秒过后,叶润礼先低头看了看手机,江崇凛在两个小时前发来的信息分别是:【在家吗?我过来一趟。】以及【到了你家楼下,如果今晚不回来发条信息告诉我。】
由于叶润礼站在更低的位置,从江崇凛的视角可以看到他的微信页面。
他点开的不是置顶联系人,那两条微信之前一直处在未读状态。
看来,是真的下定决心要分开了,连置顶都已取消。江崇凛这样想着的同时,心里闪过一丝陌生的慌乱。
叶润礼从手机里抬起头来,说,“对不起,我没及时看信息。”
江崇凛看着他,这样的叶润礼是他所不熟悉的,尽管态度还算温和,神情却带着明显的戒备疏远。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叶润礼又问。
江崇凛沉默了下,说,“我让助理去查的。”
叶润礼对此没说什么,也许有人会指责这种行为侵犯隐私,但他始终说不出指责江崇凛的话。
他不能一直站着不动,只好往楼上走。江崇凛随着他的步伐站了起来,大衣的衣角沾了灰尘,江崇凛没怎么在意,拿起放在身边的袋子,那里面装着生日蛋糕。
江崇凛原本坐在台阶最上面,只走了一步,就站到了叶润礼家门口。
叶润礼没掏钥匙,也没看江崇凛。
在这个不大的空间里,和自己曾经心爱的人面对面站着,让他有点呼吸不畅。
“我就不邀请你进去坐了。”叶润礼这样说。
江崇凛没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刻意拉近,他能看出叶润礼的紧张,他不想让他对自己再产生抵触情绪,就站在相距一米的地方。
江崇凛抬起手,先把保冰袋挂在门把上,说,“后天你过生日,我要去外地开会。”
叶润礼位于他和房门之间,江崇凛伸手去挂袋子时,叶润礼瞥见了里面包装精美的蛋糕。
两个人又都沉默了几秒,江崇凛先开口,语气很诚恳,“调查地址这件事,是我欠考虑,下次一定等你回复。”
叶润礼一怔,抬眸看向男人。
江崇凛也看着他的眼睛。分开了两周,这一个对视好像胜过千言万语,各自心里的情绪一瞬间都很复杂。
叶润礼没问江崇凛的来意,江崇凛也没有解释自己出现的原因。
外面的落雨声变大了,敲打着屋檐和雨棚,远远地交织成一片让人心烦意乱的错杂声。
叶润礼问了句,“你怎么来的?”
江崇凛说,“开车。”
刚才在楼下叶润礼没看到太过显眼的豪车,估计江崇凛是把车停在小区外面的街边。
他等着江崇凛自行离开,然而男人还是站在相距一臂远的地方,声音更缓和了,问道,“我进去喝杯水,行吗?”
叶润礼闻言,轻轻吐了口气,他还是没办法把他拒之门外,沉默地转过身用钥匙开门,自己先走进去,江崇凛拿下那袋蛋糕,在他后面进了门。
这是一套一室一厅的房子,布置着简单的家具,墙面很干净,像是不久前粉刷过的。
江崇凛扫视一圈室内陈设,稍微放下心了。
叶润礼进入厨房拿了一瓶水给他,语气平平地说,“喝完就走吧。”
说完拿起挂在鞋柜边的雨伞,推到江崇凛跟前。
江崇凛喝了一口水,而后淡淡笑了下,道,“这么不想看到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