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气从冰箱里冒出来,但是两人之间的空气实在太燥热了,沈栩然渐渐地靠近他,看见自己的脸在对方清澈的眼里放大,闻到了柠檬混着奶油的香气。
已经足够近,近到能够听见彼此的呼吸。
冰淇淋开始融化,一滴、两滴……
奶油滴落在地面上,变成一个个圆圈,郁词轻轻仰起下巴,凑近试探,氛围像是要吻。
对方没躲,只是垂下眼看他,有点迷离。像是那晚喝醉哼唱着小调的时候一样。
地面上的圈逐渐扩散,就要融在一起。情不自禁地,两人越贴越近,就快要亲上——
“郁词!”一个女声在窗外响起,带着震惊与怒气,拍了拍那半敞着的透明玻璃窗,惊疑不定道:“你们在干什么?!!”
两个人如梦初醒,都是吓了一跳,郁词手里的冰淇淋啪嗒一声,摔在了地上。
落地窗外,女人昂贵的手提包同时掉落,歪倒在一旁,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郁词在看到他妈的那一刻笑容消失。
前一秒的满心欢喜甜蜜,在顷刻间荡然无存,周身气场逐渐变得阴沉下来。
乌云在天空堆积,花园里的飞虫已然入睡,倦鸟纷纷都归了巢,看样子是要落一场雨。
可是他呢,这就是一切悲剧的开始吗?
那晚回家以后,闵惜拿出他夜夜在灯下满心柔情蜜意写下的一抽屉情书。
那单薄脆弱的纸张被人拎在手里耀武扬威,上面用水性笔歪歪扭扭勾画的爱心,显得有些滑稽,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自己小心翼翼捂住的秘密,此刻却被当作是一种罪行,被张贴了出来。
闵惜当着他的面,把那些一张一张,全都撕碎了,狠狠甩在他脸上。
荒唐的字句,随纸屑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闵惜失望透顶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回想起这么多年,这两人几乎形影不离,一起上学放学,郁词有时候还会跑到对方家里住。
不知道已经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从那天的角度看上去,他俩那氛围一看就不对劲,哪有男生会贴那么近的?要不是自己及时赶到,恐怕已经吻上去了——郁词绝对不仅仅是单相思而已。
本来以为年纪相仿的男生玩得好也很正常,而且他们又是从小一起长大。
闵惜刚开始还劝自己是想多了,直到看见这些情书,直到撞见了那一幕。
她没有想到自己忙于工作,疏于教导,小孩竟然会不学好走上这种歪路。要是和女生早恋都还好说,和男生乱搞算怎么一回事啊?
郁词被他爸妈指着脸轮流骂,好像他犯了天大的过错一般,要被这样钉在耻辱柱上。
闵惜讥讽道:“再过不久,沈栩然就要去读大学了,你也别想再像以前那样!”
“不行!”郁权用力一拍桌子,“一秒钟也不能让他们再继续待在一起!”
他还怒不可遏地指着闵惜,居然迁怒到她身上,“你他吗怎么会生出一个这样的怪物!?”转而又看着郁词,极其嫌恶地说,“我们郁家丢不起这个脸!”
说完,郁权就移开了视线,像是多看一秒这个儿子,都会脏了他的眼睛。
郁词简直想笑,什么都能牵扯到他妈身上,难道自己不也是他郁权生出来的吗?
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最后竟又要像往常一样争吵起来,发展为一场“世界大战”。郁词满脸无所谓,摆出一副“我不在乎”的模样,朝自己房间走去。
对于他来说,这一次争吵不算什么。
郁词满以为这只是一次寻常的争吵,完全没有想到会影响到他和沈栩然的关系,大不了以后在父母面前收敛一点……
然而郁权看见他这“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在郁词拉开门要进去之前,忽然露出一抹残忍冷笑:“你看看你那心上人还理不理你。”
郁词拉门的手一僵,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莫名心里发毛,有种不好的预感。
于是转过头,拧着眉问:“你什么意思?”
“哈哈。”
郁权打量他一眼,势在必得一般,怪笑一声,耸了耸肩,“我没什么意思。”
当天晚上,他给沈栩然发微信消息,没有得到回复。后来又翻来覆去睡不着,惴惴不安地拨了个语音过去,同样没有人接。
他有些慌了,六神无主起来。
简直恨不得冲去沈栩然的家里,问问他为什么不回自己的消息,知道这样晾着他,他又会有多难受多害怕吗?
这般胸口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的感觉实在太难受了,又好似挨了一拳,有血液淤积在身体里,但却无法被释放出来——
他想起郁权看他的那个眼神。
他想起那句“看看你那心上人还理不理你”。
郁词一夜未眠。第二天,他就发现,对方把他拉黑了,他怎么找也找不到哥哥了……
郁词想遍了所有办法,也没能寻到那个人的踪影。
后来他只能在沈栩然家连续蹲了好几天,不巧天也不怜他,哗啦啦地下起了大雨。
他不愿意走,就在外面站着,淋了满身的雨,仍旧一遍又一遍地喊着沈栩然的名字。
屋内一直无人回应,雨下的实在太大了,夏季的一场暴风雨,还打雷闪电的。
郁词仿佛感受不到雨水淋在自己身上,同样听不见轰隆作响的雷声。
他只想和那个人见一面,问问他究竟怎么了?为什么,为什么不再理他了……
不知等了多久,也许是看雨势太大了,终于有人开了门。郁词猛地抬起头,脸上欣喜的神色还来不及再多停留两秒,却发现出来的并非自己苦苦等待的那个人。
那是沈栩然的妈妈。
她撑开手中的伞,劝郁词道:“不然就去家里坐坐,小然他……他不在家。”
从小到大,郁词每一次去他们家玩,这个女人都会热情地招待他,给他做好吃的饭菜,准备各式各样的下午茶和甜点。
在小郁词的眼里,那就像是一个温暖的家,应该有的模样。是温柔的,充满关心的……
但此时此刻,对方神色为难的模样,却让他难受极了,只觉得最后的一丝希望也要落空。
郁词几乎祈求:“阿姨……他、他在哪?”
“……”
回答他的只有漫长的沉默。
郁词哽咽着说:“求您了,告诉我吧。不管怎么样,我真的很想再见他一面……”
“栩然最近要考试了,我相信你也知道,这是对他来说很重要的考试。”
那个总是热心招待他的漂亮女人,此刻说出的话语重心长,却又如此残忍,“这些无关紧要的,等你们长大了再说,行吗?”
无关紧要的。
无关紧要的……
郁词伤心欲绝,完全听不进其它,只是在脑海里不断地重复,原来他很珍重的感情,就只是无关紧要的事而已吗?
“你们还太小了,什么都不懂,现在分开也不是什么坏事……”面前的人似还在说着什么,那声音忽远忽近,如同梦魇,最终被巨大的雷鸣声所淹没。
郁词突然什么都听不见了。
耳边只有大雨如注,天越来越黑了,怎么会这么黑呢?黑到什么也看不见了……
扑通一声,他倒在了雨里。
醒来时,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手里打着吊针。
他两眼放空,入目是一片白色的天花板,刚开始那双空洞的眼里几乎没有情绪。
记忆自脑海中缓慢地浮上来,痛觉神经也再次恢复了功能,意识到在这之前发生了什么,那双眼里渐渐积蓄起委屈的泪水。
那模样看起来实在过于伤心了。
他左手摸到自己颈子上的项链,颤着手狠狠一用力,脆弱的颈动脉被勒出红痕——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他在那一瞬间感到难以呼吸。几乎愤恨地想,为什么,为什么这东西栓得这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