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完全笼罩在沈栩然身上,和年少时不同,有着巨大的压迫感。
多年不见,他又长高了。
夏夜的风闷热,穿过他们之间,而郁词嘴唇几乎贴着他耳朵,呼吸的频率和语调都有种说不出的怪异,令人毛骨悚然。他说:“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沈栩然没动,没有拒绝他唐突的靠近,他抬起眼眸看向对方,眼里没什么情绪:“你说。”
郁词压低声音,几乎只余气息,但却像是紧紧地逼问:“为什么对别人笑?”
“?”
沈栩然怔了怔,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又听那人恨恨道:“我不在你身边的这些年,你就是这么对别人笑的……是、吗?”
两秒后,沈栩然有些好笑:“怎么,这也碍着你眼了?”
郁词似乎气得抖了抖,但面上还是强撑着,尽量保持平稳地说:“那我告诉你。”
“我过得不好,哥哥,一点都不好。”
“没有你,我可是差点死掉了呢……”郁词勾着嘴唇,那模样有点坏坏的,像是在笑,可眼底七分冰冷,三分柔情。
只那三分柔情又显得扭曲怪异。
他继而贴近沈栩然,鼻梁和唇瓣若有似无蹭过耳廓,鼻尖轻嗅,闭上眼像是在回味、确认着什么。
熟悉的淡淡发香,日思夜想的人。
此时沈栩然的呼吸也变得凌乱起来。
气息交缠间,他看见对方的眼眶隐隐泛红,像是恨不得要将他撕碎,“哈,你开心吗?哥哥。”
陌生的语调落进耳里,气息却是温热的,有点痒,酥麻的感觉一路蹿到背脊。他能够感觉到那恨意,冰冷,又滚烫。
“我可是很开心,还以为哥哥把我忘了呢。”郁词呢喃着,这句有些似曾相识的撒娇意味,“什么嘛,原来没有啊……”
他强硬地将沈栩然圈在一墙之地,突然又咬牙切齿道:“你原来还记得我啊?”
沈栩然看着他,忽然有点难过。想摸摸他的头,但对方已经长得比他还要高了。
恍然间,路灯折射金属的光,就在那人衬衫领口外,有什么晃了一下,他穿的是纯黑色,因此亮银质金属格外显眼。
沈栩然瞥了一眼,很快移开目光。
郁词低下头,却是顿了顿。
也许是动作幅度有点大,那条小狗骨头项链从衣领口滑了出来。他立马拉开距离,侧过身,自以为不动声色地把它塞回去,而后有点心虚地抬头看了眼对面的人。
沈栩然望着远处的路灯,似乎没注意这边。
他本该庆幸,露出的马脚,对方并没有发现,但失落和酸涩的情绪却在心底蔓延开来。
郁词想象过无数次他们的重逢,声嘶力竭的、泪流满面的、充满质问和解释的……但从没有想到是现在这样,安静的,在相似的夏夜,行人寥寥的巷道。
树枝上的蝉还在断续,他却忽没了兴致,站在沈栩然旁边,低声道:“给我一根。”
这么多年过去,他的音色也有了细微的改变,当初那种肆意的少年感,添了一些恰到好处的磁性。
这是岁月经久带来的变化。
沈栩然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从烟盒里抽出一支,又递给他,“自己拿。”
咬了一支在嘴里,打火机亮起火光,郁词忽然凑过来,呼吸近在咫尺,微垂的眼睫轻颤,掩住了那里面波动的光。
狭窄安静的巷道里,同借一簇火苗。
有种熟悉的悸动,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流窜。
于是他们就这样站在路边一起抽烟。
烟雾弥漫缭绕。绕过发丝,绕过指尖,绕过了藕断丝连的眼神,不消片刻又被风吹散了。
沈栩然不由心生感慨,真是时过境迁,那年尝一口烟就被呛到流泪,喊着“不抽啦不抽啦”的小朋友,而今却要与他分享同一包烟。
不过,这种感觉挺好的。
因为这一刻,沈栩然只是他自己,不是什么万人瞩目的大明星,不是任何标签下的商品,不用躲避狗仔的跟拍,不用害怕极端粉丝的追踪与谩骂。
沈栩然偏过脸眯着眼打量他抽烟的样子。
他的侧脸很好看,下颌线条流畅利落,鼻梁高挺笔直,眼尾的弧度略微下撇,有点内双。唇是浅淡的绯色,溢出一口烟,黑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烟雾将散未散中显出一种忧郁的神秘感。
郁词察觉到他的注视,有点不自在地问:“干嘛。”
沈栩然眨了下眼睛,突然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脸,语气轻飘飘的:“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啊?小朋友。”
猝不及防被人拍了脸,郁词有点反应不暇,被短暂触碰过的地方温度滚烫。
这种力度很微妙,不似抚摸,也不似教训。
——更像是在调情。
沈栩然那双眼睛看着他,视线缓慢地滑过他的唇,还有下面明显凸起的喉结,那处不知为何紧涩地滚动几下。沈栩然轻轻笑了声。郁词没回答,移开视线,转头吸烟。
沈栩然想起曾经寄出的那张明信片,他想问郁词后来有收到吗?可又觉得这种事问来怪好笑的。
算了。也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东西。
雨点落在了手背上,清清凉凉,他抬起头,才发现天空迷迷蒙蒙下起了小雨。
“下雨了。”郁词说。
沈栩然仰头,轻轻虚眯着眼睛,像是在邀请那些细细密密的雨点尽情落在脸上。他想留下此刻的宁静和美好,即使是站在旧巷里淋着雨,但却感受到许多年都没有再体会过的那种幸福。
已经过去太久,太久了。
然后雨点消失了。他睁开眼,原来是郁词用手掌遮挡在他的头顶,眼神注视着他,像墨一样漆黑,与许多年前的那个少年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依然纯粹。
“别淋雨了。”郁词垂眼,看着他睫毛上沾着的细小水珠,又低低叫了声,“哥哥。”
沈栩然不说话,只是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勾得人心痒难耐,郁词眼神一黯,略带试探:“你一个人出来的?没有人……来接吗?”
沈栩然说:“打个车回去就好。”
“去哪,我送你。”郁词声音不大,说完就看向一边,像是怕他会拒绝似的。
“你喝了酒还开车?”
“当然是打车,顺便送你。”
“……这样吗?”沈栩然顿了一顿,报了个小区地址,“顺便可以,不过离你要是远就别送了。”
郁词面无表情:“哦,不远。”
但沈栩然知道他在高兴,虽然没有什么别的反应,可就是像有尾巴在摇一样。
高中的时候,他们无论去哪都有私人司机接送,郁词因为当初那件事跟家里闹翻,基本已经不联系,这么多年在外面都是靠自己生活。他曲子卖得不错,价格在业内算是很高的了,因此消费并不拮据。
等车时,雨越下越密,好在并不算大。他们躲在一个窄小的屋檐下,能感受到对方紧靠的体温,还有呼吸时起伏的胸膛。
一切都那样真实。
是梦境里没有的真实。
网约车停在路口,郁词拉起沈栩然的小臂走出去,另一只手还在头顶替他遮挡雨丝,虽说用处并不大,还是会淋湿,但就执着如斯,直到上车才放下来。
沈栩然坐进车里,一把拉过还在外边没来得及进来的那只手,触感微凉,带着肉的温软,雨的湿润。
指腹不经意地擦过,温习那颗熟悉的小痣。
郁词手指颤了一下,又不敢动了,僵硬着上了车,沈栩然很快松开了他。
沈栩然目前住在市中心的高端小区,外来车辆只能停在门口,本以为对方送到这里就该走了,谁知他坚持还要步行送到楼下。
两人只好站那尴尬了一会,没人说话,也没人移开脚步。
这场景很难不让人想起,高中时每个一起放学回家的傍晚,郁词站在他家门口舍不得走的模样。
那时郁词还会撒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