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着喷壶,在浇角落那盆垂丝茉莉,等浇完了花,才慢腾腾地转过身来。
“妈妈。”顾盼轻轻叫了声。
这就是顾盼的妈妈,亲妈,尚晚钟。
她面容姣好秀美,尽管岁月明显在脸上有了痕迹,却仍让人惊叹造物主的偏心。
“你还知道回来?”尚晚钟哐当一声把喷壶扔地上,水花四溅。
顾盼关上门,隔绝外界。
“你自己看看我给你发多少消息?”尚晚钟面容扭曲,马上就不好看了,“让你提前给点钱像要你命一样。”
母子俩约定,每月1号,顾盼给尚晚钟转5000生活费,尚晚钟很快输光,总是在月中,好几次月初就给顾盼发消息要钱。
今天是1月1日,顾盼特意坐六点半的地铁,回来给钱。
“别再赌——”顾盼从上衣口袋拿出信封,尚晚钟一把抢去。
早年间,尚晚钟是市舞蹈团人人艳羡的芭蕾领舞,人长得漂亮,加上过硬的舞蹈功底,那几年追求者差点没把市团门槛踏破。
其中有个帅男人,脱离俗套,不砸钱,不送礼,跟尚晚钟讲1889年,诗人叶芝第一次遇见茅德·冈时,被她的美貌和勇气吸引,从此对她念念不忘,爱了终身。
他说尚晚钟就是他心中的茅德·冈。
他们彻底谈爱的真谛,讨论诗歌,就着威士忌聊到大半夜。
当然,高雅背后就是性目的。
尚晚钟意外怀上顾盼,对方承诺得千好万好,说马上派人来接她回家养胎,结果尚晚钟左等右等,临产都不见人。
尚晚钟就这样不明不白当了小三,这么骄傲优秀的人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顾盼本来她是不想要的,是男人要生的,他却撒手不管了,她打上门去讨公道,然而原配狠辣,闹到舞团反而让她丢了工作。
偌大的海市,尚晚钟拖着襁褓里的顾盼无依无靠,一辈子过惯了男人追捧的日子,为了生存,自然也是在男人堆里找法子,
不过男人这种生物,嘴巴说着没关系,其实最精明,见到她有个拖油瓶,睡完就跑。
后来,尚晚钟干起了那种勾当,顾盼很是过上了一段好日子,续上了大提琴的特培班,冬夏令营也有参加,只是渐渐地,很多同学不跟他玩了,背后还骂他。
顾盼小,不懂。
不明白为什么晚上总是有各色男人在家中进出,那些零碎的讥笑,赤裸的调戏。
咚咚咚
“尚晚钟,上个晚钟啊!”
动静大了,楼上楼下骂得飞起,难听到字典都无法找出含义。
再后来顾盼大了点,尚晚钟跟了个有钱的男人,看似摆脱过去,结果马上又跟对方陷进未来,染上了赌博。
就是普通的麻将,没多少钱,一场下来输个千八百。
顾盼的好日子到头了。
“小畜生。”尚晚钟睨着眼问,“那个姓霍的呢?他每个月给你几十万你就给我5000?你坐豪车睡豪宅,皮子睡爽了就不管你妈了?”
楼下砰的一声把窗户砸关,连带顾盼面前这扇窗户都在震,不过那骨头汤的香味是关不上的。
顾盼饿了,连早饭都没吃,他披着骂声,在厨房找了桶小泡面,没过期,坐在地上拆包装。
尚晚钟把信封塞进衣兜,一边骂一边进厨房烧水。
等她端着热水壶出来还在骂,她给泡面加水,蒸腾起来的热气竟熏出一模一样的骨头汤香气。
渐渐地,开水没过水位线。
顾盼提醒:“妈妈,好了。”
“你懂什么,水多才好吃。”尚晚钟呵斥。
水还在加。
顾盼音量微提:“好了,妈妈,够了。”
尚晚钟充耳不闻,直到浮着红油的汤从泡面桶边缘溢出,她这才收了热水壶,然后抬手给了顾盼一耳光。
“给你说了水多才好吃。”
“犟种。”
顾盼沉默几秒,缓缓起身。
“瞪什么?”尚晚钟狠狠拧他腮边肉,“你长这张脸都是我的功劳,没有我你也要出去卖,钱呢,其他钱呢?”
顾盼转身就走。
尚晚钟不依不饶,抓他肩膀,拳头在他背上、肩膀、后脑勺捶打,一拳拳落下来发出闷闷的声响。
顾盼开门要走,尚晚钟就从后方掐住他脖子。
高铁鸣笛的长喘气盖过一切尖叫怒骂。
终于,尚晚钟发现她无法再要到钱,突然松手,从背后猛地推了顾盼一把,不应力,顾盼一个踉跄倒撞对门,后脑勺砰的一声,恍惚中还有玻璃瓶碎裂的声音。
对面住的是一位上夜班的出租车司机。
不多时,连串脚步在门后响起,随后门缝探出一颗秃头,中年男人发现门上有小坑,立马指着尚晚钟鼻子骂。
贱/人、骚/货、早上就哭丧的狗/杂/种。
顾盼脑袋嗡嗡作响好一阵,虚虚抓了几下,才抓到仿佛被虫蛀过的楼梯栏杆,他晃晃地站起来,把口袋里另一个信封扔地上,如果尚晚钟答应他不再赌,每个月他都会多给。
顾盼不觉得头疼脸疼,只觉得脚疼,扶着楼梯慢慢下楼。
家家户户房门紧闭,尚晚钟和出租车司机互骂不绝于耳,行至一楼还能听见,太阳的白光争先恐后往门框往里挤,外面亮得令人睁不开眼睛。
脚底猛地锐疼起来,顾盼这才发现踩了玻璃。
他有点累,一屁股坐花坛边。
来来往往了12个人,只看他的脸,忽视他的脚,就像许多人只喜欢他的脸,不喜欢他这个人。
但其实顾盼知道自己并不值得人喜爱,因为他性格恶劣,道德底线低。
歇了会儿,他拿出手机,给路亦行发脚受伤的照片,刚发过去手机蓦地一震,路亦行同时问他:“在干嘛”
第24章
“这位同学,你没事吧?”出租车司机十分担忧,望着后视镜。
顾盼摆了摆手,鬓角抵着车窗,脸白得吓人。
“怎么不去附近医院啊,家在哪边啊?”
怎么说就是从家里出来的呢,顾盼疼得要死,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司机大叔也不再多话,压着限速一路把他送到慈安弄。
新年伊始又正逢午饭,社区医院空空荡荡,仅留值一位年轻的眼镜医生,见到顾盼第一眼他愣是直了几秒,才想起自己的职责。
“看……病吗?”
顾盼抬脚给他看。
眼镜医生顺势低头,顿时发出尖锐爆鸣。
“你这是怎么弄的啊?”
“酒瓶渣子全扎鞋里去了。”
“别动,千万别脱。”
待眼镜医生检查,顾盼往外望去。
出租车还停靠在路边,司机大叔正弯着腰埋在后排,用抹布费力地擦蹭在脚踏上的血,计程费手机已经付过,顾盼拿出全身上下唯剩的82.5元现金,往眼镜医生面前一递,“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把这个交给司机叔叔?”
眼镜医生正琢磨从哪儿剪鞋子比较便捷,闻言抬了下头,以为顾盼还没付钱,“那你别动。”接过钱,飞快地出去了。
外头马路上,司机摆手连连推辞,眼镜医生往这边望,指着顾盼说了什么。
顾盼刚跟司机大叔对上视线,想笑一笑,忽然街头传来一阵急躁的跑车音浪,眼镜医生和司机大叔同时看向左边。
音浪由远及近,然后消失,路亦行从门框左侧出现,三步并作两步上台阶,闯进顾盼的视线,这高大挺拔的轮廓像是一片阴影,转眼倾覆至面前。
“医生呢?”路亦行扬起一阵冷风,蹲下问。
酒瓶碎渣玻璃扎穿了鞋底和袜子戳到肉里,这会儿血倒是没流了,顾盼只能感觉到袜子黏糊糊,还有莫名其妙的……
他不知道怎么描述这一刻的感觉,只觉得路亦行的专注眼神很美妙,他享受,喜欢这种被人注视着伤口的感觉。
因为这些伤口会好,不像有些,别人看不见,看见也不会盯着看,只会跑。
忽地,路亦行抬起头来,盯住他的脸,“谁打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