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盼愣住,他完全忘了尚晚钟打他的那耳光,不知道脸上现在什么样,但肯定很明显,眼镜医生进来,他看了眼外面,司机正在发车驶离,路亦行也跟着看了眼,马上出去了。
顾盼看见他走到驾驶位,敲窗户,司机大叔降窗。
两人交谈起来,还时不时往这儿看。
末了,路亦行掏手机,谢谢的口型很好分辨,顾盼也只分辨出这句话,他觉得最近对路亦行的服从性测试成果斐然,以前路亦行甚至不知道手机在哪个兜,现在已经非常熟练地扫码付钱,表示感谢。
“别动啊,千万别动啊,我去拿剪刀。”眼镜医生说。
诊所有一瞬安静,路亦行折返回来,什么都没问,站在一旁。
这会儿顾盼又不想跟他对视了,埋着头,主视野看脚尖,余光看路亦行的衣摆,眼镜医生端着装有止血钳棉签消毒液的托盘出来,还拿了把明晃晃的大剪刀。
“得先把鞋子剪开。”他弯腰拆包装袋,一边解释,一边问,“你是不是踩着玻璃片还走了一段路啊?”他抬起顾盼的脚,“你看你这碎片末尾都磨没了。”
“一开始没感觉到。”顾盼实话实答。
眼镜医生嫌疼地啧了声,沿着鞋梆开剪,头也不抬地对路亦行说,“来,你把他小腿扶住。”
“我自己来。”手又没扎,顾盼按住自己的腿,路亦行拨开的手,在身旁坐下,把他两条腿搭在自己大腿上。
剪刀在鞋面发出咯吱咯吱的酸牙声,殷红的血已经浸染到了脚背的袜子位置,边缘浅,往下浓。
全部剪开后,一溜儿血珠顺着顾盼脚后跟往下滴,不多,就两滴。
医生小心翼翼捏着鞋头,仔细往各个伤口处瞧了瞧,然后一点点脱掉顾盼的鞋,骤然失去包裹的压力,顾盼只觉得一股钻心的痛楚顺着脚心冒上心头,他忍着不吭声,脸色却急速白了一度,颊上四个指印更显绯红。
“千万别动。”
“帅哥你把他按住,多疼也给我按住!”
右脚的鞋子一点点……直至全部脱离,眼镜医生把鞋扔地上,顾盼大汗淋漓,“我本来也不会动的……”长痛和剧痛他还是分得清楚的。
“很坚强嘛。”眼镜医生打趣一句,更换手套。
血渍把顾盼整个脚都染红了,看起来异常恐怖,像是穿了一双大红色的渐变袜,眼镜医生把脚底碎片一块块夹出来,玻璃碴子落在金属托盘里,砸得叮当作响。
最大的一块玻璃片,约莫三厘米长。
“幸好你这鞋质量好,要是薄点,我们这社区医院就没法处理了。”眼镜医生把残余的袜子也扔掉,上面也夹杂着玻璃碎渣。
一股温热在脚底蔓延,顾盼疼得都不知道哪儿在疼。
路亦行捏了捏他的腿,示意他别动,顾盼也不想动,抓住他手臂把头抵在上面。
“来来来帅哥,这次你真的把他按住了,我要打麻药了。”眼镜医生再次强调。
“我真的不会动的……”顾盼疼得不行了,路亦行单手揽他肩膀,“你安分点儿吧。”语气颇有无奈,很低,听起来好像有点凶,确实有点凶,又更低,像耳语般重复一次,“马上就好了。”
顾盼抱怨:“好什么好啊,还有一只脚……”
“那你解释一下是怎么踩着玻璃还走了一段路的?”
“真没感觉——嘶——”
细长针头斜插进薄薄的脚底,眼镜医生缓缓推送着麻醉药水,顾盼整个脚连带大腿全部绷紧,推高的裤脚露出优美纤细的小腿,皮肤白得发光,下面又是红雾雾的脚,两相交杂,有种瑰丽血腥的美。
路亦行看了几秒,懊恼地错开视线。
现在就是彗星撞地球顾盼也感觉不到,他埋在路亦行小臂上,只觉得脚底鼓胀胀,马上又灼烧起来,然后很快,剩下一片麻木的清凉。
路亦行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背。
顾盼小口小口喘着气,平复呼吸。
“建议把他眼镜蒙住。”眼镜医生瞅了路亦行一眼,开始用针在伤口里翻找是否存在残余的碎片。
顾盼立马扭头,路亦行强行按住他脑袋,“长反骨了吗?”
顾盼一辈子输人不输嘴,还想扭头,毕竟很多人一辈子也见不到脚里面的肉,是不?一双手带着阴影覆盖过来,虚虚盖上他眼睛,然后路亦行又把他的脸轻轻按到自己肩膀,顾盼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道,很熟悉。
“你刚刚跟李珈禾在一起。”
“还有心情计较这个。”
顾盼辩驳:“别把我说得那么小气,我只是好奇。”
路亦行答:“对,还有我妈,我爸,他妈,他爸,我们在一起吃饭。”
“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不打扰,我也没想在哪儿待。”
眼镜医生瞅了他们一眼。
左脚还未清理,顾盼只感觉到左脚的疼了,抓了抓路亦行的小臂,继续问,“不然也不会给我发消息,问我在干嘛。”
“对。”
“那你离开他们知道吗。”
路亦行有点想解释这顿饭的缘由,又觉得可笑,改口道,“知道,但不重要。”
“脚怎么弄的?”
“谁打的你?”
眼镜医生默默无闻,一声不吭吃了一场听起来貌似是“元旦佳节有妇之夫抛家弃子私会受伤小三”的惊天大瓜。
顾盼沉默,不愿意讲,路亦行也没再问。
两只脚都缝合好后,这茬就算彻底揭过,伤口多要挂消炎水,吃完饭的护士们也回来了,顾盼没想到路亦行会抱他进输液室,耳朵有点红,因为谈了这么多恋爱他还没被人公主抱过。
路亦行臂力相当惊人。
顾盼之前把他打排球的视频发给姜逢,姜逢开玩笑,说路亦行扣球的那一巴掌得把所有M给拍转行,当时顾盼就在想,如果有一天东窗事发,路亦行发现自己被戏弄后,会不会把他打死。
至少现在不可能。
至少路亦行很温柔。
不过顾盼真的很嫌弃这里的病床,哪怕高温消杀过,哪怕不存在一点病菌,但床单上仍然留有无法抹去的斑斑点点,他平时洗澡就很费时间,现在脚受伤了,走都走不了,更别说洗澡。
路亦行看出他一脸嫌弃样儿,叹了口气。
“你干嘛?”麻药还没过,顾盼表情相当轻松。
“住的地方离着远不远?”
“走路两分钟。”
“你信不信我会拔针?”
顾盼瞬间领悟:“我信!”
虽然他仍然不想路亦行去他的出租屋,但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路亦行原封不动把他抱出去,跟眼镜医生说回家去挂消炎药水,眼镜医生在他们身上几个来回,同意了。
顾盼坐在轮椅里,等待手背扎针。
等到路亦行推他出去时,他突然想起什么,急急扯住路亦行衣袖,“还没付钱。”
眼镜医生在背后大喊,“你男朋友付过了。”
……………
今日光照充足,慈安弄特别亮堂。
小楼大门紧闭,房东阿姨和秦御回了老家,顾盼拿出钥匙给路亦行,“向右转两下。”
路亦行开了门,扫了一眼,巴掌大的地方,哪哪都是暗的,仅有幽深的楼梯一线流光。
“往哪边走?”
“楼上。”
上楼就还要抱,路亦行过来,叮嘱顾盼自己把吊瓶拿好,顾盼乖乖举高双手。
他估计路少爷这辈子没走过这么窄的楼梯,走得慢,上到阁楼还差点撞到头。
路亦行全程像个开锁的,顾盼再给他钥匙,他再开门。
阁楼空间更逼仄,倒是窗明几净,窗台养了盆绿色小枝,茎秆有刺,大约是蔷薇科,床单是白棕相间的小熊维尼,很温馨。
顾盼把脚搭在床边,不愿意躺。
医生刚刚用碘伏冲洗过双脚,本来白净的脚面被染成淡淡的褐色,很难看了,他皱眉瞅来瞅去,想想,抬头眼巴巴地望着路亦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