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他同谋(10)

2026-06-14

  阿姨跟在梁恪行身后,惊魂未定地喋喋不休,梁恪行打断她,说:“不是吸毒,别担心。”

  ——没别的原因,周敬逍不许。

  听到梁恪行的声音,躺在地上的顾曲终于小幅度地动了动,抬起头,双眼空洞无神,不知道是因为哭过还是什么,眼眶红得滴血,皮肤却纸一般苍白。

  梁恪行蹲下来,用手背试了试顾曲额头的温度,低声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顾曲微微张口,发出声音之前,一颗硕大的泪水滚出眼眶。

  “顾曲?”

  “我快死了……”顾曲抓住梁恪行的衣袖,努力发出声音,轻弱而嘶哑,“我害怕,我害怕……我会死的。”

  梁恪行皱了皱眉头,反握住顾曲,问:“你生病了吗,什么病?”

  “不……我快要死了,我坚持不下去,我一定会死的,我害怕,梁老师,我怕……”

  顾曲像精神错乱一样重复着呓语,一边说话,一边不住的流泪。梁恪行把人从地上抱起来,拥进怀里安抚:“你不会死,你活得好好的。”

  顾曲仍是摇头:“我害怕……我真的好怕,我害怕……”

  顾曲的模样像极了某种精神病发作,但在梁恪行的经验中,并没有听过哪种病会一直重复恐惧。

  顾曲仍然发着抖,瑟缩在梁恪行怀中,像低温中冻僵的动物。梁恪行抱紧他,抚摸他的头发和脊背,这个方法似乎有效,过了很久,顾曲慢慢安静下来,不再重复关于死亡的字眼。

  阿姨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地望着二人。梁恪行偶尔请朋友来家里吃饭,但从未有留宿的,她在电视上见过这个年轻人,在新一代男演员中,这张脸有极高的辨识度,但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人和梁恪行之间会有什么联系。

  梁恪行抬起头,对发呆的阿姨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端杯水给顾曲。阿姨回过神来,连忙跑去厨房,端着一杯温盐水回来。

  梁恪行问顾曲:“喝点水吗?”

  顾曲轻轻点头。

  阿姨递上水杯,梁恪行将吸管送到顾曲嘴边。顾曲咬住吸管,仿佛连喝水的力气都没有,一小口一小口地缓慢吮吸。

  喝完一杯水,梁恪行问:“还要吗?”

  顾曲摇头。

  “回房间休息?”

  “嗯……”

  阿姨试图帮忙,梁恪行摇了摇头,将顾曲横抱起来。

  顾曲太瘦了,作为一个成年男性来说,体重轻得像梁恪行拍戏时抱过的女演员。据梁恪行所知,顾曲上部戏的角色有体型要求,导演让他在原本的体重上又减了五公斤,要不是顾曲年轻,这么瘦,恐怕脸都凹下去了。

  梁恪行把顾曲放回到床上,顾曲睁着眼睛,不动也不说话,就这么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微微下移,在昏暗中看向梁恪行的脸,轻声说:“抱歉,梁老师。”

  梁恪行脸上神色不变,淡声说“没关系”。

  没开灯的房间光线幽暗,门外投进来的微光在梁恪行脸上打下浅浅的阴影。顾曲记忆中的梁恪行一直是这个样子,冷静、淡漠、带着高高在上的疏离,哪怕是对学生温柔和善,也让人感到遥不可及的距离。

  ——这是与一个人们认为的“好”演员所相悖的,好演员应当情感充沛、浪漫感性、跌宕起伏,最好接地气、深入群众、尝遍世间百态,而梁恪行,太遥远、太通透、太悲天悯人了。

  在顾曲眼中。

  “梁老师。”顾曲轻声开口。

  他并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濒死感过去后,他的身体和精神只剩下巨大的空虚,就像真的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

  梁恪行抬眸看他:“嗯?”

  顾曲怔怔地张了张口,没有说话。

  梁恪行问:“现在好点了么?”

  顾曲点头。

  梁恪行像一位尽职尽责的医生,继续问:“以前有过这样的情况么,还是第一次?”

  顾曲回答:“有过,不吃药的话,每个月都会有三四次。”

  “药?”

  顾曲不肯再答了,微微偏过头去,看向昏暗的窗外。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健康的人,无论生理还是心理,都与人们期望的他大相庭径。

  还好,梁恪行不再继续追问。顾曲以为梁恪行会离开,没想到梁恪行在床边坐了下来,就这么静静看着他。

  被更多目光注视的感觉顾曲也体会过,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这一道目光却让他无法忽视。

  ——梁恪行在看什么呢?

  就在顾曲感到疑惑的时候,梁恪行说:“你太瘦了。”

  顾曲转回头去,一时没有理解梁恪行说的话。

  “长时间节食,身体和精神都容易出问题。戏拍完这么久了,体重还没涨回来么?”

  这次顾曲听懂了:“您怎么知道?”

  梁恪行回答:“我和张导前段时间一起吃饭,他聊起他的电影,顺便说起你。”

  “说了我什么?”

  “说你很聪明,一点就通。”梁恪行看着顾曲,神色平静,“我说,你一直都很聪明。”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字面意思那样简单,顾曲微微垂眸,回答:“我一点也不聪明。”

  梁恪行笑了:“嗯。”

  嗯是什么意思?

  是认同顾曲说的,他不聪明吗?

  顾曲说:“我没有在节食。”

  “阿姨说,你今天中午只吃了几口米饭,菜动都没动。”

  “我吃不下。”

  “我以为你不喜欢她的手艺。”

  ——所以晚上打包了外食。

  顾曲不想让梁恪行认为自己有厌食症,便顺势承认了:“太清淡了,我不想吃。”

  “你想吃什么?”

  “小龙虾,烧烤,麻辣香锅。”

  原本是随口应付梁恪行的,但顾曲的身体可能处在饥饿中太久了,说完之后,嘴巴里竟然有唾液分泌。

  梁恪行想了想,问:“出去吃,还是点外卖?”

  ……啊?

  顾曲呆呆地反应了一会儿,说:“出去吃吧。”

  最近的夜市打车二十分钟就到了,藏在一个巨大的农贸市场里。

  顾曲第一次对梁恪行“高高在上、不识人间烟火”的形象有了摇摆,他穿着大一码的梁恪行的卫衣和短裤,跟在梁恪行身后,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一家生意红火的烧烤店。

  二人找了张塑料小桌坐下,梁恪行把桌上的菜单递给顾曲,说:“我朋友说,这家小龙虾做得不错。”

  菜单是最原始的纸质菜单,吃什么在后面打勾,顾曲勾了一份麻辣小龙虾,一份黄喉毛肚锅,然后将菜单还给梁恪行,说:“您看看再加点什么。”

  梁恪行接过,说:“不用总是您您您的,我不是你的老师了。”

  顾曲笑笑,回答:“那您也是前辈。”

  梁恪行给顾曲加了几串这家店特色的烧烤,然后给自己点了几串素菜、一份铁板豆腐和一个素馄饨。

  小店上菜很快,没一会儿二人面前的小桌就摆满了。顾曲拉住上菜的服务员,问:“有冰啤酒吗?”

  服务员回答:“有,您要纯生还是雪鹿?”

  “纯生,来一打。”

  “好嘞!”

  服务员手脚麻利,前脚答应完后脚就将啤酒提了过来,顺便给二人拿了玻璃杯。顾曲提起一瓶啤酒,梁恪行拦下他的手,说:“太凉了,垫垫再喝。”说完回身对服务员说:“我们这桌的馄饨快一点。”

  顾曲笑:“梁老师,您也太像一位家长了。”

  梁恪行难得的接了顾曲的笑话:“有句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爸爸?”

  梁恪行一愣,跟顾曲大眼瞪小眼,终于没绷住笑了:“你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