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曲也哈哈大笑,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露出笑容。
服务员端来一碗冒热气的小馄饨:“馄饨来咯!”
梁恪行抬抬手:“放他那儿。”
小桌满得一点儿也放不下了,梁恪行戴上手套给顾曲剥虾,说:“吃吧。”
顾曲问:“您不吃吗?”
“我不吃荤腥。”
“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四五年了。”
顾曲想了想:“那我之前给您的小零食,您都没吃么?”
小零食?
梁恪行剥虾的动作顿了一顿,想起来了。
表演系的学生大都要控制体重,平时饭不能多吃,包里总装着些预防低血糖的小零食。
顾曲光吃不胖,包里的零食纯是解馋用的,什么麻辣牛肉、冷吃兔、酱板鸭,随时都能掏一把出来,没少分给过梁恪行。
梁恪行虽然不吃,但都接下了,拿回家放进冰箱,就那么放着。
见梁恪行不说话,顾曲便知道了,撇撇嘴道:“不吃还收。”
梁恪行说:“不收怕你多想。”
多想什么?
无非是这位老师会不会不喜欢我、或者瞧不上我?
顾曲哼了声,给自己倒满一杯酒,一口啤酒一口梁恪行剥的虾。他没跟梁恪行说他的零食只给梁恪行分过,没给过其他老师,因为他从小看梁恪行的电影,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梁恪行还夸他很有灵气。
其实他是在意梁恪行的评价的,一直都是。
第8章 你还有怕的时候
二人回家打包了剩下没吃完的菜,顾曲说他明天中午要用小龙虾的汤底拌面吃。
这话要是被佟言听见,恐怕会当场掏出一把糯米给顾曲驱邪、让附在顾曲身上的脏东西赶紧下去。——一起共事四年,没见过顾曲吃剩菜的。
到家后,顾曲回房间洗澡睡觉,梁恪行回自己的书房,思索片刻给助理发了条消息。过了一会儿,助理回复一个号码过来。
梁恪行拨出那个号码,嘟嘟几声后,对面接起电话:“喂,你好?”
“喂,小佟吗?”梁恪行说,“我是梁恪行。”
……
……
“惊恐障碍”。
梁恪行在网页中敲下这几个字,点击搜索。
——又称急性焦虑障碍。
——伴有强烈的濒死感和失控感。
——典型症状包括心悸、出汗、震颤等自主神经症状。
……
网上关于这个病的内容并不多,梁恪行又打开另一个医学网站,找到几篇相关的论文。
佟言说顾曲是近一两年有明显症状的,但他总是不愿意吃药,因为他说吃药会让他的大脑和身体变得迟缓。
佟言还说,周敬逍并不知道顾曲生病,很幸运,顾曲从未在周敬逍面前发作过,偶尔有轻微的症状,周敬逍只以为他是耍小脾气让自己哄。
但“哄”确实是有用的,惊恐障碍患者极需要在病发时被及时给予安抚和精神支持。梁恪行问佟言顾曲的病是怎么来的,佟言回答说不知道。
梁恪行合上电脑,低头摘下眼镜。
十分黑色幽默的是,心理疾病在这个行业像感冒一样常见,顾曲的惊恐障碍拿到六院,医生可能都不当回事儿,甚至会让他拿了药赶紧回去,别耽误后边儿抑郁症精神分裂症双向情感障碍的同学。
咚咚,书房外有人敲门。梁恪行抬起头,说“进”。
顾曲推门进来,穿着梁恪行为他准备的干净睡衣。他刚洗过澡,浑身散发着清爽的沐浴露香气,头发没吹干,就这么随意一把捋到脑后,露出漂亮的额头。
“梁老师,今天出去又忘记买充电器了。”顾曲说,“我想借您的用一下。”
梁恪行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充电器。
顾曲走进来,从梁恪行手里接过充电器。梁恪行问:“你接下来有什么工作安排,什么时候进组?”
顾曲笑:“才一天就想赶我走了?”
晚上那顿饭吃完,二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许多,仿佛又回到四年前的师生关系,梁恪行是全校最年轻的表演课老师,顾曲是千万个鲜活生动的大学生之一。
梁恪行说:“我最近在帮学生排毕业大戏,有空的话,跟我去看看你师弟师妹们演得怎么样?”
顾曲面色一僵,说:“不太合适吧,我算什么师兄?”
“你当然算。”
“我怕我露怯,丢您的脸。”
梁恪行笑了:“你还有怕的时候。”
顾曲也跟着笑,笑过之后点头答应:“成吧。我下个月2号进组,进组之前除了下周六有个品牌活动、下下周四和周五有个综艺录制,其他时间都可以。就当是报答您收留之恩了。”
梁恪行点头:“行,我提前通知他们准备好纸笔,到时候问你要签名。”
“人家不一定看得上呢。”顾曲冲梁恪行摇摇手,“我回去睡觉了,梁老师您也早点休息。”
离开梁恪行的书房,顾曲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沉默着垂下眼帘。
他有四年没回过学校了,上学的时间太短,他对学校几乎没有感情,学校对他也一样。哪怕他后来星光璀璨、名利双收,学校都没有把他放进过“校友”一栏。
当初的同学……现在也有几个混得不错,但影视行业不景气,大部分都还在演配角。他们有自己的圈子,和顾曲几乎没有来往。
放眼娱乐圈,顾曲像一只形单影只的鸟,没有族群、没有同伴,独自待在遥不可及的高空,唯一的倚仗是一棵名叫“周敬逍”的大树,失去周敬逍,他连一处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只能一直飞、一直飞,飞到精疲力尽,从高空坠落。
要就此坠落吗?
第二天上午醒来,梁恪行不在家,估计是去学校了。顾曲一个人慢悠悠地洗漱完毕,家里门铃突然响起来。
阿姨有房卡,不会是阿姨。顾曲走过去开门,在监控屏幕里看见佟言的脸。
顾曲疑惑:“你怎么进来的?”
佟言回答:“梁老师让我来的。”
顾曲开了门,没一会儿,佟言坐电梯上来,提着大包小包。
“这是什么?”
“你的生活用品。梁老师说不知道你缺什么,让我送一些过来。”
佟言放下手中塞得满满的巨大LV提包,拉开拉链,一样一样展示给顾曲看,第一个掏出来的就是一根充电线:“你平时也不爱玩手机啊,怎么老问梁老师借充电器呢?”
顾曲说:“我手机旧了,电池不耐用。”
“早说给你换,你不换,我的备用机都比你的新。”
佟言一边说一边继续掏,掏完顾曲平时用的护肤品和洗漱用品,最后掏出几盒药:“喏,最近不拍戏,吃点药吧。老样子,这盒日常吃,这两盒感觉不对的时候吃。”
顾曲习惯性拒绝:“我不吃。”
“我问过医生,没那么大的副作用。主要是,最近情况特殊,我怕你情绪起伏太大。”
佟言说的是周敬逍的事,顾曲清楚。不仅是周敬逍和顾曲分手这一件事,还有分手之后的连环效应,各种落差、各种以前有但以后没有的东西、各种以前不会发生但以后会发生的事,等等。比如那天的饭局。
俗话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顾曲如果心理脆弱一点,光是娱乐圈拜高踩低的白眼就够打击到他精神崩溃了。
顾曲想了想,最后没再拒绝佟言的药,换了话题问:“我让你找的律师,你找了没?”
佟言一个头两个大:“哥,你昨晚才给我打的电话。”
昨晚吗?
最近混乱的生活让顾曲对时间的感知出现了偏差,他明明觉得已经过去很久了。
他摸了摸头发,说:“哦,那尽快吧。”
佟言小心翼翼地问:“你真的想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