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曲脸上已经看不出哭过的痕迹,只是面色有些疲倦。他重新扣上鸭舌帽,对佟言挥挥手,自己下楼去找梁恪行。
距离地面七十多米高的顶楼,周敬逍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垂眸看向楼下安静的街道。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靠在路边,没多久,视线中出现一道眼熟的人影。哪怕相隔如此遥远的距离,那人看起来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周敬逍还是认出了他。
他走向路边的黑车,周敬逍这才注意到那辆车,似乎是一辆奥迪RS7,在周敬逍认识的人里,只有一个开这款车。
顾曲打开车门坐进副驾,黑色轿车缓缓起步,十几秒钟后,消失在视线尽头。
周敬逍收回目光,转身回到办公室。
“怎么了,没精打采的?”梁恪行问。
顾曲仰靠着座椅,懒懒道:“上班哪儿有精神的?”
梁恪行笑了:“看来今天见了不想见的人。”
顾曲坐起来:“梁老师,你这么聪明,生活里还会有解决不了的问题么?”
原本是一句随口的玩笑话,却见梁恪行唇角笑意一滞,说:“有的。”
“有么?”
“比如,我阻止不了一个要退学的学生。”
车里狭小的空间忽然安静下来,这是梁恪行第一次提起退学的事,顾曲后悔自己不该多嘴,慢慢靠回椅背,思索如何换一个话题。
梁恪行点到即止,没有继续下去。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顾曲问:“你对我很失望吧?”
梁恪行回答:“当时是的。”
“当时?”
“当时认为,周敬逍给你的东西,你靠自己,早晚也会得到。但那时忽略了,最重要的往往就是这个‘早晚’。”
车子停在一个红灯的路口,梁恪行看一眼顾曲,说:“你懂得为自己谋划,其实也是一件好事。”
顾曲唇角轻轻扬起:“如果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呢?”
“我不相信竹篮打水一场空,水流过,本身就会有痕迹。”
痕迹。
是指将周敬逍三个字从生命中剥离,留下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口么?
顾曲觉得自己似乎不该喊痛,他付出的代价比起他所得到的东西来说,太微不足道了。所以他总是刻意将“自我”从这场交易中隐去,只计较得失,他无疑大赚特赚。
但不能细想。
不能细想自己。
回到家,一进门便闻到饭香。今天的餐桌上有一碗黄豆炖猪蹄和一盘小炒黄牛肉,阿姨站在餐厅,不好意思地用围裙擦手:“好久没做荤菜了,小曲尝尝味道怎么样。”
梁恪行说:“费心了。”
“您客气了。快趁热吃吧。”
餐桌上的饭菜热气腾腾,一看便是卡着时间出锅的。梁恪行让顾曲去洗手,自己也回房间换下穿了一天的衣服,洗过手后回到餐厅。
顾曲不爱吃饭是梁恪行从佟言口中得知的,人类的三大基本欲望,食欲、性欲、睡眠,顾曲几乎都丧失掉了,偶尔有想吃东西的时候,要么是甜到中国人无法接受的甜食,要么是辣到舌头麻木的小吃,但因为某种原因,他也不能多吃。
顾曲今晚依旧食欲不高,也许是见了周敬逍心情不好的原因。他很斯文地啃一块猪蹄,像小狗啃骨头,边边角角都啃得干干净净。照这个吃法,啃完这一碗恐怕要等明天天亮。
梁恪行拿走顾曲的碗,盛了一碗香菇青菜粥,放回去说:“喝点粥。”
顾曲倒也听话,端起碗来吹凉一勺粥,送进嘴里。
“明天没安排的话,上午跟我一起去学校?”梁恪行问。
顾曲从碗中抬起头,问:“明天吗?”
“明天第一次正式彩排。”
“哦……好。”
顾曲没想到梁恪行真让他去,明明有梁恪行在,根本不需要第二个指导。
在顾曲心里,梁恪行演技是最好的,哪怕国内还有一众老戏骨在,顾曲仍然这么认为。
用他后来学到的词说,这应该叫“毒唯”。
作者有话说:
sorry我的码字速度和存稿不允许我日更了…明天休息,后天开始更2休1
多的海星可以给我一点点 谢谢030
第11章 这是师徒情谊
翌日,顾曲起个大早,梁恪行正在餐厅叼着烟捣鼓咖啡机。
咖啡不是梁恪行的生活必需品,他偶尔喝个冰美式,但此刻却在打奶泡。顾曲进来的时候,他正将致死量的巧克力酱挤入杯中,倒入咖啡液,然后将打发好的牛奶倒进去,扣上杯盖。
“给你拿着路上喝。”梁恪行对顾曲说,“去洗漱吧,今天早点出发。”
顾曲还没完全清醒,茫然点头:“哦,好。”
二人到学校时将将八点,学生们来得更早,练台词的练台词,化妆的化妆。梁恪行领着顾曲到排练室,顾曲戴口罩,一开始没人认出来,后来不知道哪个学生眼尖,小声问了句“是顾曲吗”,其他人方才反应过来,一个传一个,满脸好奇和惊喜地往这边瞄。
——梁恪行只说过要喊一位学长回来看他们排练,谁能想到竟然是顾曲?
“你们忙你们的,九点半我们一起过一遍。”梁恪行对班长说。
梁恪行总共带了两届学生,顾曲那届他从一年级带到三年级,这一届从三年级接手,带到现在。大四学生已然十分成熟,几乎每一个都有丰富的表演经验,年龄也只比顾曲小一两岁,甚至有的还跟顾曲在剧组或其他活动现场打过照面。
顾曲完全不觉得自己是“学长”,但在年轻演员的圈子里,拍了十部戏的顾曲无疑是位大前辈。他坐在那里,没一会儿就有学妹大着胆子过来要合照。
顾曲摘了口罩,配合学妹拍了照片,学妹一边连连道谢一边说很喜欢他,他的电影都看过。
“我以为您性格很高冷的,没想到本人这么温柔。”最后离开时,学妹说。
顾曲笑笑:“你也很可爱,演出加油。”
有第一个打头阵的,后面的学生便也无所顾忌了,一个一个过来找顾曲要签名或合照。梁恪行就坐在旁边,不打扰也不阻止,背景板似的待在那儿,要是有谁的镜头拍到他,他便配合地摆一个笑脸。
等到全班都和顾曲拍完照了,也差不多到了梁恪行说的一起过一遍的时间。
学生们各自就位,顾曲、梁恪行和另一位表演老师并排坐在观众席。
毕业大戏是表演班四年最重要的一场戏,也是最完整、最用心、付出时间精力最多的一场戏。
顾曲没排过毕业大戏,也没演过话剧,他安安静静观看师弟师妹们表演,某个时刻福至心灵,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梁恪行让他来。
因为这是他错失的校园生活。
梁恪行带的两届学生,他是唯一一个中途退学的,也是唯一一个没有参加毕业大戏的。
想到这儿,顾曲的目光悄然移向身旁的梁恪行。只见梁老师眉头轻锁,一丝不苟地审视台上的表演,演到关键情节,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
算了。
顾曲收回目光。
不问了。
两个小时的表演结束,梁恪行起身走向学生,手中拿着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顾曲也连忙跟着站起身,一起走过去。
梁恪行给学生讲戏,顾曲就站在旁边听,四年过去,梁恪行在教学方面愈发得心应手,从最开始带顾曲那一年传授经验、传授情感,到现在抠表情、抠台词语气、抠表演节奏,越来越像一位严厉的老师。
别说学生,顾曲站在旁边都不敢插嘴。梁恪行讲戏讲了足足一个多小时,讲完想起顾曲也在,回身道:“你来说说他们。”
二十多道目光齐齐看过来,顾曲唇角一僵,心里默默深吸一口气:“梁老师把表演方面的问题说得很明白了,我从我的角度,讲讲大家各自还可以完善和提升的地方吧。”
……
顾曲有天生敏锐的感知,关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