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并不是一项他想要的天赋,因为敏锐往往带来不快乐,但此刻用在这里刚好。——每个人适合怎样的表演方式、怎样的戏路和角色,他比梁恪行看得更清楚。
顾曲不紧不慢地讲,讲完一看时间,竟然过去了四十多分钟,他脸上露出抱歉的表情,转头看梁恪行,刚好撞上梁恪行的目光,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
交汇的一瞬,梁恪行微微一滞,随后恢复平日神情,看向学生们道:“现在知道为什么请你们师兄来了。好了,上午就到这儿,大家去吃饭休息。下午正式彩排不必来排练室了,直接到剧院集合。”
学生们齐声:“好——”
大家三三两两的散了,梁恪行对顾曲和旁边另一位老师说:“我们也去吃饭?”
那位老师回道:“你们去吧,我得回趟家看看孩子。”
“好,那我们下午剧场见。”
“好的。”
老师走了,梁恪行问顾曲:“想吃什么?”
顾曲想了想,回答:“食堂吧。”
电影学院的食堂出了名的种类贫瘠、口味不佳,顾曲上学的时候不常来,离校之后反而偶尔怀念。
说到底,怀念的也不是饭菜口味,而是当时上学的氛围,尤其今天听梁恪行讲完戏后,愈发想念当时上完表演课去食堂吃西红柿炒蛋的日子。
顾曲今天依旧打了西红柿炒蛋,刷梁恪行的卡。二人端着餐盘找位置坐下,梁恪行问:“感觉怎么样?”
顾曲:“他们排的戏吗?”
“嗯。”
梁恪行班今年的毕业剧目是《茶馆》,一场颇有难度的戏。顾曲认真想了想,说:“满分一百的话,大家的表演都在80分以上,但没有能达到95分的。我感觉,大部分都差在台词。”
梁恪行点头,表示认同:“这一届的基本功确实稍差一些。”
文人相轻,电影学院这些老师们也一样,各自都觉得他人的教学方法不如自己。比如梁恪行现在带的这一班,大一大二是另一位老师教的,那位老师注重揣摩角色、身临其境,而对台词和表演不像梁恪行这么苛刻。
顾曲自然是认同梁恪行,他的地基是梁恪行打的,虽然只读了一年,但影响深远。
顾曲笑说:“梁老师,您现在越来越严格了。”
梁恪行反问:“吓到你了?”
“实话说,有点害怕。以前你上课没这么凶。”
“我记忆里没凶过你。”
“要是凶我,我就该哭了。”
梁恪行抬眸,饶有兴趣地盯着顾曲看了几秒,说:“那我倒是真想看看。”
顾曲耸耸肩:“没机会了,咱们师徒缘分已尽。”
梁恪行“嗤”的轻笑出声,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刚好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弹出两条消息,他划开屏幕,看了眼,表情稍稍一顿。
顾曲问:“怎么了。”
梁恪行说:“学生问我要你的微信。”
顾曲不解:“为什么不自己找我要?”
“小姑娘面皮薄。”
“唔。”
梁恪行问顾曲:“给么?”
“给呗,人家都鼓起勇气要了。”
“嗯,那我推过去。”
梁恪行点了几下手机,这头刚发过去,那头顾曲就收到了好友请求。顾曲点击通过,原来是刚才在排练室第一个找他合照的那位学妹。
学妹三小时前将二人的合照发到朋友圈,配文:“追星成功!”
梁恪行问:“这几年谈过女朋友么?”
顾曲放下手机,抬起头:“我吗?没有。”——他这几年忙着伺候周敬逍,梁恪行明知故问。
“以前呢?”
“暗恋算么,高中的时候喜欢过一位学姐。”
梁恪行看起来也只是闲聊,随口接话道:“我以为现在的年轻人,喜欢就会说出口。”
顾曲笑:“我高一,学姐高三,在她眼里我恐怕还是个小孩儿。——其实当时差一点就表白了,后来听说学姐有男朋友。”
梁恪行也笑笑:“那很遗憾了。”
话题到这里心照不宣地终止,再聊下去容易聊到周敬逍。顾曲和周敬逍的关系根本称不上“恋爱”,但梁恪行似乎以为他们是,或者说很多人都以为他们是。
成年人的世界里,掺杂利益关系的“恋爱”才是常态,爱情本来就是灰色的,真心与假意并存。
顾曲懒得辩解,恋爱就恋爱吧,最后结果都一样。
下午的正式彩排在学校剧院,依旧是顾曲熟悉的地方。他在观众席和后台之间选择了后台,与梁恪行一起站在黑暗中观看学生们的表演。
梁恪行仍是微微皱着眉头,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顾曲倒是觉得挺好的,服化道配合上来,掩盖了很多表演上的瑕疵。
两个小时的演出结束,回到后台,又是一番手把手的指导,很多讲不清楚的地方,梁恪行还得亲自表演示范,等到全部过完一遍,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学生们要一起出去吃宵夜,邀请梁恪行和顾曲同去,顾曲的精力支撑不住,向梁恪行投去求助的目光。
梁恪行说:“师兄陪你们一天了,不要太贪心。”
学生们恋恋不舍:“好吧……那师兄早点回去休息。”
“今天谢谢师兄!”
“有空再来玩!”
……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道别,将梁恪行和顾曲送出剧院。梁恪行的车就停在不远处,一群人就此分别,学生们去吃饭,梁恪行带着顾曲离开。
等到二人背影走远,学生中有人问:“你们之前有人听说过顾曲是梁老师的学生么?”
其他人面面相觑。
“没听说过。”
“梁老师自己也没提过……”
“我以为顾曲是张导从素人里头选的……”
“我也以为!”
……
一群人大眼瞪小眼,最后也没讨论出什么结果。——当然讨论不出来,顾曲退学这件事,周敬逍大手一挥,将互联网上的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最后众人悻然作罢。管他的,白捡一个师兄。
梁恪行的车缓缓驶出学校,顾曲靠在座椅上,不到十分钟,歪着脑袋睡着了。
他怀里还抱着早上装咖啡的杯子,梁恪行给学生们点了外卖咖啡,给顾曲喝家里煮的。顾曲极好养活,在梁恪行家这两天,给什么吃什么喝什么,与外界传闻全然不同,倒是比较符合佟言说的,不挑吃不挑穿,靠光合作用也能活。
等红灯的间隙,梁恪行伸手到后座够到一张薄薄的毯子,拿过来披在顾曲身上。
顾曲睡得熟了,一点也没察觉。车里放着舒缓的音乐,幽蓝色的灯光投映在顾曲的侧脸,没来由的,让人联想起黑夜中沉睡的蓝色鸢尾。
一直到车子驶进小区地库,顾曲都没有醒来。
梁恪行停好车,熄了火,车内暗下来,只剩地库冷白色的灯光,透过黑色车窗笼罩在同样白得像一捧雪的顾曲身上。
梁恪行打开车窗,点燃一支烟。
青色烟雾缓缓缭绕,带着一丝薄荷的凉意。顾曲在淡淡的烟味中睁开眼睛,转过头,梁恪行的手臂搭在窗外,目光投向不知名的某处。
顾曲看了一会儿,说:“梁老师。”
梁恪行转回头,把烟头掐灭,说:“醒了?”
“嗯。”
“回家吧。”
“好。”
顾曲跟着梁恪行下车,走到电梯想起,毯子还披在自己身上。他想了想,说:“梁老师。”
梁恪行回答:“嗯。”
“这两天我在这儿,给你添了不少麻烦。那天的事情已经解决了,我打算明天回家去住。”
顾曲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梁恪行家滞留太久,一来他和梁恪行没熟到那份儿上,二来他不习惯家里有另一个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