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点忘了今晚的电影节开幕,这个时间应该早就结束了。
佟言忙不迭接起电话,说:“喂?梁老师。”
梁恪行问:“小佟?顾曲呢?”
“他去洗澡了。”
说着话,顾曲裹着一条浴袍,湿漉漉的从浴室里出来。佟言连忙叫住,说:“哥,梁老师的电话。”
见过周敬逍后,顾曲的情绪一直处在某种莫名的焦虑中,他从佟言手里接过手机,勉强打起精神,说:“梁老师。”
电话那头稍稍停顿,问:“拍戏不顺利吗,听起来不太开心。”
梁恪行一向敏锐,顾曲垂下眼帘,实话实说:“我今晚见了周敬逍。”
他回到客厅,窝在一张小小的单人沙发里,像一只蜗牛抱住自己的膝盖。——如果真的是一只蜗牛就好了,只需要一片生菜叶就可以过得很好。
顾曲想。再不济,当一片生菜叶也可以。都比现在要好。
梁恪行的声音打断顾曲的走神:“他好像不愿意放弃你。”
“他也不愿意放弃别人。”顾曲笑笑,声音轻飘飘的,“我在很久以前就明白一个道理,什么都想要的人,最后什么也得不到。”
“有一个试镜的机会,你愿不愿意试一试?”
话题变得太快,顾曲微微愣了愣神:“……什么?”
“宋春来导演的新电影,男主角出事了,你应该听说了。”
“我知道……我没听说要换演员。”
“我今天见了宋导,是内部消息,不打算公开选角。”
“但是、”顾曲犹豫了一下,“我能扛得起宋导的电影吗,我印象里、他对演员的要求很高。”
——说白了,顾曲有演技,但不精。
他以往的作品,要么是都市爱情或青春校园片,要么是大制作的动作片或战争片,某种程度上来说,对演技的要求都不甚苛刻。
但宋春来的电影着重刻画人物,大部分作品都聚焦小人物的故事以影射时代洪流,这种片子,最考验演员的演技。
顾曲对自己没信心。
梁恪行回答,语气淡淡的:“你可以。你是我天赋最高的学生。”
挂了电话,顾曲坐在沙发上沉思。
无疑这个机会是梁恪行为他争取的,虽然梁恪行本人不承认,面不改色地撒谎说是宋导主动提起。
顾曲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宋春来看上他的可能,约等于诺兰邀请池溪拍《星际穿越2》。
顾曲在电话里问:“如果我去拍宋导的戏,现在这部戏怎么办?”
梁恪行回答:“王柯和我有私交,这点小忙不会不帮。”
梁恪行把路铺得平平整整放在顾曲面前,顾曲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点一点头。
佟言小心翼翼地问:“你还在犹豫什么呢,千载难逢的机会。”
顾曲抬起头,看了佟言一会儿,轻轻皱眉:“好像来得太容易了。”
“这就是你的命啊!小红靠捧大红靠命,你天生就是要当大明星的。你忘了吗,大师早就说过,所有出现在你命里的人,都是扶你上青云的东风。”
顾曲没有说话。
什么大不大师的他从来没信过,但圈里的人都信,入行前看八字已经成为某个固定流程。
记得当时那位被吹得神乎其神的“大师”说,顾曲这一世六亲缘浅,偏偏招惹爱恨,是最适合进娱乐圈的命格。
“到最后你会发现,你的一生只有五个字,高处不胜寒。”大师说。
顾曲想着,不禁自嘲地笑了。
名利双收下的孤独算是一种诅咒吗,应该不算。人一生的爱啊恨啊如逝水东流,孤身站在桥上,总好过沉溺在水中。
哗!
一桌的陶瓷茶杯、烟灰缸、笔和文件,被周敬逍挥手扫落在地。
陶瓷和玻璃四分五裂,碎片溅得到处都是,站在办公桌前的助理条件反射的双眼一闭,缩了缩脖颈。顾曲的经纪人姜琴站在周敬逍的助理旁边,相比起来可谓临危不乱,只是眼角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周总,您先别生气。”姜琴公事公办地说,“没有公司允许,艺人不能擅自接戏,就算宋导亲自来要人也没用。”
周敬逍气笑了:“他都打算赔钱解约了,还管你许不许?”
“解约金是一码事,合约期内擅自接戏的违约金是另一码事,按照合同内容,后者数额更大。”
“如果有人愿意替他赔呢?”周敬逍站在办公桌后,双臂撑着桌面,冷冷抬眸,“一个亿两个亿,都无所谓。”
姜琴倒是从未想过这个可能。顾曲的生父人在监狱,生母带着小儿子生活在国外,除了父母,世界上谁还愿意这么无私奉献?
——就算是当初感情正浓时的周敬逍,拿一两个亿现金出来也要掂量掂量。
姜琴沉思片刻,回答:“没人会做无缘无故的赔本买卖,对方出钱帮顾曲解约,总归是为了在他身上赚回更多。他想赚钱,我们就让他赚不到。说白了,没有哪个品牌方和制片方愿意用一个黑料缠身、随时可能暴雷的艺人。”
周敬逍冷笑:“你想干什么?”
“先把违约罢演的黑料铺出去,往撕番和坐地起价的方向引导,用舆论压力拉低他的商业价值,对方还是不听的话,就可以把顾曲家里的事拿出来了。”
“你想毁了他。”
“得不到当然要毁掉,他解约去了别的公司,到头来抢占的是我们的市场。”
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看,姜琴的办法是成本最低、收益最大的,万象运营了这么多年,手下有自己的营销团队,也有一大批关系密切的媒体和狗仔,想从舆论上摁死一个艺人太容易了。何况那个艺人是万象自己家的。
周敬逍没有说话。
万象只是寰宇旗下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公司,要不是顾曲,周敬逍根本不会管姜琴做什么。
姜琴信心满满地露出微笑,她是操纵舆论的高手,刚才说的这套手段屡试不爽。然而,周敬逍却忽然笑了,不知道是笑谁:“用得着这些招数么?我就算现在把他关起来,让他这辈子再也不能出去抛头露面,又会有什么后果?”
姜琴愣住。
无论再怎么说,姜琴想的都是如何获得更大的利益,要么要人、要么要钱,终归都是要钱。而周敬逍好像完全不考虑钱的问题。
见没人说话,周敬逍目光扫过姜琴和自己助理,问:“不行么?他本来就是属于我的东西。”
姜琴迟疑道:“周总……”
说完这两个字又没了后话。
空气凝滞一般的安静下来,不知过了多久,周敬逍“嗤”的笑了:“我开玩笑的。”他拉开椅子坐下来,向后一仰,抬脚踹了一脚桌腿。
椅子滑出去,旋转180度停在窗边。
周敬逍背对着姜琴和自己的助理,语气平静:“放他走吧,他想演什么戏,让他去演。”
“放他走……?那,解约金呢?”
“梁恪行的钱,我怕拿了折寿。”
第二天清早,顾曲在佟言来叫他之前就醒了。一整夜睡得不安稳,总是梦到那天晚上的周敬逍,好不容易撑到黎明,无论如何都再也睡不着了。
顾曲干脆起床去洗澡,洗完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佟言过来了,却不是来叫他起床去片场的。
“琴姐打电话,让我们订今天的机票回去,明天上午到公司签解约合同。”佟言惴惴不安道,“突然这么爽快,不会有坑吧?”
“签合同?”顾曲微微一愣,“她有说条件么?”
“没……她说见面商议。我们去吗?”
佟言说完,兜里的手机响了。掏出手机,屏幕上赫然“周总”二字。
佟言吓得一哆嗦,险些扔出去。顾曲看见,伸出手说:“给我吧,我接。”
佟言把手机递上去,顾曲按下接听,放在自己耳边:“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