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他同谋(6)

2026-06-14

  此刻若是有一台电影镜头,必然先对准顾曲那张凌乱的脸。

  他的头发散了,因为酒精和药物的作用,面颊潮红,双眸含水,湿润而饱满的嘴唇微张着,剧烈挣扎过后不自然地喘息。

  镜头往下,他的衬衫领口被扯开,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红色酒液晕染在纯白布料上,像雪地里落下的玫瑰花瓣。

  最后镜头拉远,一滩鲜血在顾曲手腕下洇开,看不出伤口多深多长,只看见顾曲的身体在疼痛和失血中微微发颤。到这里便该结束了,梁恪行的目光却一直没有动。

  “不好意思,梁老师。”姜琴走上前,打断梁恪行的凝视,“一点小意外,不小心打搅您,真是对不住。”

  姜琴说完,弯腰就要去扶顾曲,顾曲拂开她的手,自己撑着地板慢慢站起身。

  梁恪行身后,另一张陌生面孔出现,双手插兜,懒洋洋地从包间里晃悠出来。

  “哟。”那人脸上露出半真半假的惊讶,“什么事儿这么热闹?诶,这不是小顾吗,怎么流这么多血,啊呀,叫医生了没?”

  顾曲抬眼望去,那人他没见过,不知道为什么表现得如此熟络。反倒是前面的梁恪行,他就算醉得不省人事也认得出。

  姜琴怕顾曲乱说话,连忙道:“小曲喝多了,不小心摔了一跤,没事的,我这就带他去医院。”说完给顾曲递眼色,压低声音道:“跟我走,这事儿回头再说。”

  顾曲笑了,第二次甩开姜琴,一抬头,对上梁恪行深沉的目光。

  一个合格的演员总是能够一秒进入状态,尽管顾曲的演技在梁恪行眼里,拙劣得可以。

  “梁老师……”

  顾曲踉跄着扑向梁恪行,眼神流露恰到好处的惊慌失措。果然,梁恪行没有无动于衷,眼看着顾曲要扑倒在他脚边,他伸出手臂扶了一把,让人倒在自己身上。

  顾曲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用颤抖而微弱的声音求救:“救救我……”

  梁恪行很轻地皱了下眉头。

  顾曲那点为数不多的表演技巧,全都是他教的,离开学校四年,竟没有多少长进。

  ——但抛开虚假的示弱,顾曲的狼狈和凄惨都是真的,他的伤、他领口裸露的皮肤、他身体不自然的滚烫,都在向梁恪行表示,如果这次依旧放弃他,他会走向更深的深渊。

  不过……为什么用了“依旧”这个词?

  梁恪行稍稍一滞。

  他放弃过顾曲吗?

  在梁恪行的大脑回答问题之前,身体本能已经代替理智,帮他做出选择:“你们进去吧,我带顾曲去医院。”

  姜琴脱口而出:“梁老师!”

  同时出声的还有陈翀,他走上前一步,半笑不笑道:“这不太好吧,梁老师?”

  梁恪行挑眉,表示疑问。

  “人是我们带出来的,当然由我们负责。”陈翀说,“交给你,我不太放心。”

  梁恪行和陈翀一个在电影圈一个在时尚圈,人际关系多有重合,打过几次照面。原本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陈翀这话一出,摆明了告诉梁恪行,不想与他结仇,就不要掺和这件事。

  可惜陈翀对梁恪行还是不够了解,梁恪行此人身上最大的骗局,就是他低调随和的人设。

  梁恪行直视陈翀的眼睛,说:“陈总喝多了,没听清我刚才说的话,我说,我带顾曲去医院。”

  陈翀冷笑:“你们也睡过?”

  这话一出,姜琴冷汗都下来了。陈翀不了解梁恪行,她却了解,放眼整个娱乐圈,最不好惹的就是眼前这尊大佛。

  她连忙去拉陈翀的胳膊,想提醒他不要跟梁恪行结梁子,可陈翀在气头上,丝毫不理会姜琴的暗示。

  万幸梁恪行没生气,只是淡淡道:“顾曲是我的学生。”

  “诶呀,陈总。”梁恪行身后那个懒洋洋的男人走上前,笑着勾住陈翀的肩膀,“都是自己人,别伤了和气呀。忘了自我介绍,免贵姓徐,徐松年。”

  徐松年?

  陈翀面色微变。

  “梁老师的为人你是知道的,人交给我们,有什么不放心的,是吧?这不姜小姐也在这儿,姜小姐你说,小顾能不能跟我们走?”

  姜琴心里恨得咬牙切齿,早将顾曲撕了个粉碎,面上却只能保持讨好的笑容,说:“这话问的,人交给梁老师,我放一万个心。”

  徐松年满意地点点头,放开陈翀,对梁恪行说:“走吧,先去医院。小顾这细皮嫩肉的,留疤就不好了。”

  梁恪行这才低头看了一眼顾曲。

  顾曲伏在他身上,被下药的症状愈来愈明显,饶是梁恪行没用过那些东西,在名利场混了这么些年,该见的都见过,一眼就看出是怎么回事。

  加上酒精的催化,顾曲的神志已然混乱不堪,往日看见梁恪行就远远躲开的人,今天竟然主动来求助。

  梁恪行不再理会对面那几人,对徐松年说:“走吧。”

  陈翀还想拦,又想到什么,恨恨把话咽了回去。

  离开会馆,徐松年的车停在大门口,司机下车开门,正要帮梁恪行把顾曲扶进车里,顾曲忽然软软地挣开梁恪行的手臂,后退一步,低声说:“谢谢梁老师,我自己回去就好。”

  他低着头,面容隐藏在昏暗的夜色中,听声音倒是比刚才在里面清醒了些,这让梁恪行多少得到一丝安慰:看来顾曲的演技,不像他以为的那么差。

  徐松年道:“那怎么行,你胳膊上的伤得去医院看看。”

  顾曲摇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处理。今天谢谢你们。”

  “欸,小顾?”

  “顾曲。”

  顾曲转身,梁恪行拉住他的手臂。

  会馆开在一条幽静的胡同,前后都是闹市,只有这里僻静清幽,门可罗雀。

  梁恪行说:“你现在走上大街,五分钟后就会人尽皆知。”

  顾曲不在意地笑笑,说:“那太好了,说明我很红。”他试图抽回自己的手,这一次没能成功。转回身,梁恪行的目光像一张网笼罩着他。

  “我要一个不去医院的理由。”

  顾曲用他不太清明的大脑认真想了想,说:“我不想去。这个理由怎么样?”

  梁恪行面无表情:“上车。”

  顾曲笑:“还是这么说一不二啊,梁老师。”

  虽然嘴上抗拒,顾曲还是听话上了车。他这副样子,上热搜是小事,莫名其妙上了谁的床就不妙了。之所还能跟梁恪行对话,全靠他所剩无几的意志力苦苦支撑。

  ——身体好烫,妈的。

  想到自己被人下药,顾曲忍不住在心里暗骂。

  身上每一片布料的存在都让他难以忍受,如果此刻不是在京市街头,他一定会脱光了跳进水里。

  梁恪行对司机说了一个地址,不是医院。

  坐在前排副驾驶的徐松年惊讶地转回身来,问梁恪行:“你这是什么意思?”

  梁恪行回答:“他不能被拍到。我叫医生上门。”

  这倒是个合理的解释。光看顾曲这张脸便可以想象,他的粉丝会有多么的疯狂。

  但徐松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顾曲到底是撑不住了,在安全的密闭环境中,紧绷着的神经一不小心就会松懈,像是堤坝裂开第一条缝隙,紧接着被凶猛的洪水冲垮。

  此刻洪水的名字叫做欲望。

  他倚靠在梁恪行胸口,呼吸越来越急促,甚至发出暧昧的哼吟。前面的徐松年忍受不了,低声喝问梁恪行:“你能不能让他别喘了?”

  梁恪行说:“我记得你不喜欢男人。”

  “我就算是个和尚,听他这么喘也喘硬了。你学生真行,有当艳星的天赋。”

  梁恪行的手覆在顾曲头上,像安抚一只躁动的猫,轻轻抚摸:“他已经不是我的学生了。”

  车子终于开到梁恪行家,徐松年如蒙大赦,连一句上楼坐坐都不说,近乎驱逐地让梁恪行带着顾曲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