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他同谋(78)

2026-06-14

  ——从今往后,要像过去四年里那样一直躲避吗?

  ——躲不开的时候,装作不认识叫一句“梁老师”。不再叫他梁恪行了吗?

  每一句无声的控诉,都让梁恪行痛不欲生。

  最后是怎样离开的也不知道,坐在车里,睁眼闭眼都是顾曲红着眼睛落泪的表情。

  ——不是你的决定吗,为什么那么难过呢?

  小曲。

  梁恪行回了家,不是他自己的房子,而是有梁汉章和张世瑜在的那个家。

  他没想到今天梁汉章在家,也没想到这么晚了梁汉章还没有休息。父子二人在二楼的楼梯处相遇,梁恪行点一点头,说:“爸。”

  他没有多的心力对梁汉章解释什么,只想回房间让自己躺下来。然而梁汉章叫住了他:“恪行。”

  梁恪行停下脚步。

  父子二人自梁恪行成年后就很少有交心的谈话,梁汉章工作忙,梁恪行也忙,日常交流大多停留在梁恪行的工作和一些无关紧要的生活小事。

  即便如此,仍旧知子莫若父,梁恪行一句话也不用说,光凭一个眼神、一个语气,梁汉章都能猜出发生了什么。

  梁恪行问:“什么事?”

  梁汉章欲言又止,半晌叹一口气:“小顾不适合你。”

  适合……

  梁恪行很轻地笑了:“我知道。”

  “他心里有比你更重要的东西,你得接受这个现实。”

  “我接受啊。”梁恪行站在两节楼梯下面,抬起头,“我一直都接受。”

  梁汉章蹙眉:“在父母面前,就不必口是心非了。”

  “那您说,我还能怎么办?……我想要他的心,他不给我,我怎么办?”

  “这话你对我说没用,得对他说。”

  梁恪行摇头:“求来的东西,长久不了。”

  到底是自己亲儿子,多少年没见过梁恪行这副颓然挫败的模样,梁汉章于心不忍,一时也不知道该气还是该无奈:“你连争取都不争取,非得等人走了才后悔么?”

  梁恪行轻轻皱眉:“走了?”

  “……”

  罢了。梁汉章叹气:“顾曲打算和顾修平一起去澳洲,周日晚上十点飞机。你还有三天时间可以考虑。”

  梁恪行瞳孔颤动,随后眼底掠过一抹疑虑:“这么短的时间,他自己办不好手续。你帮他的?”

  梁汉章一滞,坦然承认:“是。”

  事到如今,似乎也不该追究自己的父亲,顾曲想走,哪怕今天走不了,明天、后天,总有一天会走。

  梁恪行低头,垂下眼睫:“我知道了。”他缓慢地走上楼梯,与梁汉章擦肩而过时,梁汉章最后叫住他:“恪行。”

  “什么?”

  “如果真的有缘无分……放过自己。”

 

 

第63章 让他去吧

  顾曲醒来时,家里安静得好像从未有人来过。

  连床单都被梁恪行贴心地换上了新的,家里任何一个角落,都找不到梁恪行来过的痕迹。

  ——说“分开一段时间”,就真的让自己消失得干干净净。

  顾曲屈起身体,攥紧被子一角抱在怀中。

  情绪变得迟缓,连难过都像陈年的刀背,不痛不痒拉扯着他的血肉。

  他伤了梁恪行的心,该难过的人不是他。

  顾曲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从天明到天黑。

  房间里窗帘紧闭,时间流逝没有实感。有那么一会儿他好像感觉到了饥饿,身体提醒他或许应该起来吃点东西,他躺着没有动,又过了一会儿,饥饿感消失了,身体不再给他别的信号。

  他闭上眼睛,就这样睡去。

  夜里被噩梦惊醒,睁眼时像刚从水里打捞出来,头发和身体都被汗水浸透。他浑身发抖,连牙齿都打颤,艰难地伸长手臂拉开床头柜抽屉,却不小心从床的边缘摔下去。

  嗵!

  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扑通一声闷响,顾曲的身体先着地,接着脑袋磕到拉开的抽屉拐角,咚的一声,尖锐的疼痛袭来,他两眼一黑,险些就这样晕过去。

  最后还是强撑着从抽屉里够到了药盒,没有水,就这样挤出两片药吞下去,蜷缩在地上等待药效发作。

  一整天水米未进,他没有力气爬上床。分不清是低血糖还是惊恐症,他的心跳得很快,手抖得连药盒都拿不稳,意识涣散的边缘,他张了张口,发出无法听见的微弱的声音。

  梁恪行的名字。

  后来他又睡着了,或者是昏过去。再度睁眼时,头顶一片了无生气的纯白,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一个吊瓶悬在上空,连接着他手背上的针头。

  佟言推门进来,垂头丧气,抬眼看见床上的人醒了,脸色才稍稍好看了些:“哥。”

  顾曲问,声音低涩:“我怎么了?”

  “你低血糖在家里晕倒,吓死我了!”佟言快步走到床边,嘴一扁红了眼眶,“你怎么一点不让人省心呢?要是你出点什么事,我,我……我就失业了!”

  顾曲虚弱地笑笑,说:“我没事,就是忘了吃饭。”说完抬眸,看向上方的吊瓶,“这是什么?”

  佟言回答:“葡萄糖。”

  还好,看来没什么大事。

  顾曲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佟言嗫嚅着问:“你和梁老师,怎么了……我给他打电话,他知道你在医院,竟然没有说要来看你。”

  顾曲放在身侧的手默默攥紧,低声回答:“没什么。”

  “可是……”

  “以后我的事,不用告诉他了。”

  佟言睁大眼睛,脱口而出:“你们分手了?”

  分手……?

  顾曲唇角勾起一个苦涩的弧度:“我们没有在一起过。”

  输完这瓶葡萄糖,顾曲便不肯继续待在医院了。佟言送他回家,路上试图提起梁恪行,可看见顾曲苍白瘦削的面容,薄薄一片陷在蓬松的羽绒服里,又不忍心再问了。

  佟言只是不明白,好好的两个人,爱得情真意切,怎么会分手呢?

  到家后,顾曲回房间休息,佟言进厨房给顾曲煮了一碗粥,煎了两颗鸡蛋。

  顾曲换了房子,家里终于有了些人气,不再像冷冰冰的样板房。厨具和餐具很多都是梁恪行挑的,不是一股脑买的套装,也不是华而不实的奢侈品,而是精心挑选了和自己家里一样的。光凭这一点,至少能够看出梁恪行是想要和顾曲一起生活下去的。

  佟言唉声叹气地做好饭,去房间叫顾曲,轻轻推开门,床上的人已经睡着了。

  自从开始规律吃药,顾曲变得比从前嗜睡。这似乎是件好事,他的身体太脆弱了,需要更多的睡眠。

  但他睡着没有盖被子,佟言轻手轻脚地走到床前,把被子拉上来,给顾曲盖好。

  顾曲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睛:“梁……”

  无意识的喃喃自语,在看见床边的人时停下。

  “……佟言。”

  佟言面色复杂:“我给你煮了粥,要起来喝点吗?”

  顾曲摇头:“我不想吃。”

  “心情不好也不能亏待自己的身体啊,梁老师知道了会……”说到一半,撞上顾曲的眼神,佟言戛然而止。半晌叹了口气:“那你睡吧,我不打扰你了。”

  说着便要转身离开,刚迈出一步,身后顾曲轻声开口:“佟言。”

  佟言停下,转回身。顾曲自己撑着床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静静望着他。

  没来由的,佟言的心脏像被一把小锤子击中,无端生出一种快要失去什么的预感。

  顾曲说:“这几年辛苦你了。”

  “……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佟言心口一沉,“你怎么了?你最近哪里不舒服吗,你别吓我。”

  顾曲笑了笑,平静地说:“新招的那两个助理,学东西很快,以后你可以慢慢把事情交给他们做,就不用自己一个人干所有杂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