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恪行听了,当即带顾曲走进店里,让顾曲挑了这只大号的粉色毛绒龙。
顾曲觉得不好意思,梁恪行说:“你本来就还是个小孩呢。”
除了梁恪行,没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他在很小的时候就不被允许做小孩了,他是哥哥,他要照顾弟弟。再后来,连父母都要依靠他生活,他更不能当小孩。
顾曲仰起头,把瓶底最后一点酒喝尽,离开卧室去厨房,随手将酒瓶扔进垃圾桶。
佟言给他煮的粥还在锅里,他走过去掀开锅盖,犹豫了一会儿,用煮粥的勺子舀起一勺凉掉的粥,慢慢吃掉,把勺子放回锅里。——这样就好了吧,这样佟言就不会念叨他了。
自从有梁恪行撑腰,佟言变得极难应付,以前唯唯诺诺的小助理,现在倒好,成天理直气壮地管他。顾曲苦笑着摇摇头,慢悠悠地晃去浴室洗澡。
雪下了一夜,天将明时才停,留下厚厚一地积雪。顾曲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手机压在枕头下面,他摸了好久才摸出来。睁眼看见屏幕上周敬逍的名字,顾曲皱了下眉,划掉电话。
周敬逍的消息接着弹出来:“今晚一起吃个饭吧,吃完我送你去机场。”
顾曲盯着语音转的文字看了一会儿,回:“不用。”
“叔叔也一起。”
“不了。”
“小曲。”周敬逍叹了口气,“都要走了,也不愿意最后见我一面吗?”
“没必要。”
连着三句拒绝,就算周敬逍脸皮再厚,也很难继续问下去。手机安静了一会儿,周敬逍无奈道:“那晚上机场见吧,记得带好护照,早点到。”
顾曲没再回复,把手机丢在一旁。
好不容易昨晚在酒精的作用下睡得还算安稳,被周敬逍扰了觉,顾曲也睡不着了。
他光脚踩着地毯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望出去,小区还有远处的公园一片白茫茫,结冰的湖面覆盖一层雪,像一张毛茸茸的白色羊毛地毯。
和梁恪行分开的第三天,他好像可以慢慢习惯了。
今天下午,他要去完成手上最后一项留存的工作:给他的新车代拍广告片。
这个代言说是梁恪行给的也不为过,车企老总是梁恪行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自从预热新代言人开始,企业为重建顾曲的公众形象做了不少努力。
中午十二点,佟言准时来接顾曲。
佟言调理了一晚上,今天看起来像是调理好了,像平时一样风风火火敲开顾曲家的门,不忘带了一份牛油果沙拉给顾曲路上吃。
“你知道今天的摄影师是谁吗?”佟言说了一个名字,“他超会拍!”
顾曲笑笑:“看来霍总为这支广告砸了不少钱。”
“那当然了,你是他们第一个代言人,梁老师都排第二呢。”佟言脱口而出,说完意识到自己提了不该提的,脸色一僵,抿紧嘴巴。
不尴不尬的沉默几秒钟后,顾曲开口:“没关系。”
佟言小心翼翼道:“你也不用觉得亏欠,或是不好意思……就算没有梁老师,你也是最合适的人选。××要用这款车打开年轻市场,不想请流量明星,新生代的电影演员里,你是最红的。”
顾曲淡淡道:“谁说我觉得亏欠?”
佟言噎了一下:“我这不是,怕你心里不舒服嘛……分手之后还拿着前男友给的资源,什么的。”
“我的道德底线没那么高。”
“……哦,那我就放心了。”
到了摄影棚,化妆师和造型师早就到了,都是顾曲以前合作过的。十几个工作人员簇拥着顾曲到化妆室,不禁让人想起上一次在同一个摄影棚,顾曲和周敬逍刚刚分手,整个拍摄期间,连瓶水都没有人愿意帮顾曲拿。
坐在化妆椅上,棚里的工作人员殷切地将提前准备好的咖啡端给顾曲,顾曲接过道谢,视线和镜子里的化妆师对上,化妆师似乎想到同样的事情,笑着摇了摇头。
工作人员离开后,化妆师问:“最近怎么样?你好像又瘦了。”
顾曲摸摸自己的脸,问:“我瘦了吗?”
“嗯,脸颊肉都快没了。工作忙么?”
“还好,最近不太忙……”
化妆师无奈笑笑:“多吃点饭呀,你的脸颊肉可是很宝贵的东西。”
顾曲想说这实在由不得他,他很努力吃饭了,和梁恪行在一起的时候好不容易长几斤肉,一分开立马打回原形。
咚咚咚,一人推门进来:“小顾!就知道你在这儿呢。”
来人是梁恪行那位发小,顾曲这次代言的最大甲方霍云川。顾曲立马站起身:“霍总。”
霍云川笑道:“好久不见啊!我这出差刚回来,前几天恪行请吃饭我没赶上,也没见着你,今天听说你拍广告,一下飞机立马赶过来了。”
顾曲笑了笑,说:“那天我问梁老师,霍总怎么没来,梁老师说霍总大忙人,他见一面都不容易。”
“嗐。”霍云川摆手,“听他挖苦我呢。你今天一个人来的,恪行没陪你一起?”
顾曲面不改色地回答:“梁老师有别的事情。”
“来的路上我给他打电话,他没接,我以为你们在一起。一会儿我再打个电话问问,晚上有空的话,咱们一起吃个饭。”
“霍总。”顾曲脱口而出。
霍云川疑惑:“怎么了?”
“我……晚上有别的安排。改天吧,不好意思。”
“喔。”霍云川不做多想,演员嘛,本来就忙,“那就改天吧,忙过新车发布会,我在家招待你们,你和恪行都来。”
顾曲默默松一口气,露出微笑:“好。”
霍云川急匆匆地来,说了几句话,又急匆匆地走了。新车发布在即,他比陀螺都忙。
人走后,顾曲想了想,问佟言:“你今天给梁老师打过电话吗?”
佟言立马明白顾曲的意思:“昨天下午打过,他没接。”
不接电话……
佟言又补充:“我还问张哥了,张哥说他也不知道梁老师在哪儿。”
“哦。”
顾曲低下头,不知道为什么,心口一阵空落落的。
——梁恪行在躲他。
梁恪行躲起来了。
一下午马不停蹄,化妆、做造型、拍摄、换造型、拍摄,结束后天已经黑了,顾曲和佟言在摄影棚楼下分别,自己打车去机场。
忙碌和疲倦冲淡了他的情绪,他靠着车窗,近乎麻木地望着窗外倒退的建筑和奔涌的车流。
这座城市生活着两千多万人,一个人想要躲开另一个人太容易了,上穷碧落下黄泉,总有找不到的地方。
顾曲闭上眼睛,握紧手里的手机。
找不到也找。
“乘坐****航班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航班即将起飞,请您尽快前往E20登机口办理登机手续。”
航站楼内,航班起飞提醒的广播播到第三遍,顾曲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周敬逍的视线中。
险些没认出来,黑色长羽绒服,黑色毛线帽,黑色口罩,和校园里一抓一把的表演系学生别无两样,要不是VIP候机室人影寥寥,只有他一个直直朝周敬逍和顾修平走来,周敬逍恐怕都不会发现他。
顾曲没带行李,连包都没拿,不像是一个要飞国际航班的旅客。
周敬逍迎上去,顾修平也跟着起身。
“小曲。”周敬逍问,“怎么不接电话。”
顾曲回答:“手机静音,没听见。”
“护照带了吗,我陪你去办登机。”
“没带。”
周敬逍愣了一下:“……啊?”
周围人要么行色匆匆,要么坐在自己的座位,专注于面前一方小小的屏幕,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处异样的氛围。
顾曲抬头直视周敬逍的眼睛,过了一会儿,平静地回答:“我没说我也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