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他同谋(81)

2026-06-14

  空气凝固了几秒钟,周敬逍回过神来,不确定地问:“你不走了?”

  “嗯。”顾曲点头,看向周敬逍身后的顾修平。

  第二次见面,顾修平理了发,换了一身新的衣服,恍惚有了入狱前的模样,但曾经的精气神儿却再也找不到了。

  他的面容干枯憔悴,眼神透着不符合年纪的颓老,望着顾曲,眸光微动。

  “对不起。”顾曲先开口,“我还是……不去了。”

  顾修平张了张口,对于顾曲的决定,他似乎不那么意外,只是有些失落:“为什么又不去了?”

  顾曲深呼吸一口气,说出酝酿一路的回答:“我想了好几天,终于想通了。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要和你们一起生活,我只是想去看看,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但是……昨天晚上下了雪,我想起上次梁老师说,下次下雪,要一起去潭柘寺祈福,所以我就不跟你走了。”

  周敬逍站在一旁,表情微变。

  顾修平说:“你还是没有原谅我们。”

  “不。”顾曲摇头,“是我不计较了。”

  见一面又能怎么样呢?顾曲思来想去,他好像没有非去不可的必要。

  他的生命里有更重要的东西,不需要再向不爱他的父母、或向他自己证明什么。

  澳洲的阳光很好。

  比不上和梁恪行看一场雪。

  顾修平哑然失声。

  顾曲移开目光,想起什么,唇角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那天你说,我们一家人换一个地方生活,说实话,我有一点动摇。这一点动摇,我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我不想继续为了你们那一点不纯粹的爱,放弃我的事业和我的爱人,这桩买卖不划算。”

  听到“不纯粹的爱”这几个字,顾修平的唇角微微颤抖。

  “所以今天我来见你最后一面,把这些话说清楚。过去的一切,就在这里画下句号吧,我不怪你们,你也别怪我狠心。”

  “不怪你。”顾修平颤抖着摇头,走上前,紧紧握住顾曲的手,“爸就是怕你过得不好……”

  顾曲微微一笑,眼泪很轻地落下:“我会有我自己的家人,我会过得很好。”

  机场广播第四遍催促,顾曲一点一点,从顾修平手中挣出自己的手,像挣脱一个陈旧的、早已被风化侵蚀、不堪一击的牢笼。

  原来没那么难。

  说出这些话没那么难,放弃对亲情的渴望没那么难,摆脱过去的一切没那么难,承认自己的感情也没那么难。

  “你走吧……”顾曲说,“再见。”

 

 

第65章 还是舍不得

  天快黑了,一整天又这样过去。

  梁恪行坐在屋檐下的摇椅,旁边放着老头听评书的收音机,时代进步了,他小时候家里的收音机还插磁带,现在都联网,想听什么听什么。

  梁恪行闭着眼睛,摇椅慢慢摇晃,看不出他睡着还是醒着。

  保姆阿姨从旁边经过,抱着刚从地窖里取出来的一坛泡菜,见梁恪行躺在这儿,惊讶道:“恪行怎么睡在这儿了,外头冷,进屋睡呀。”

  梁恪行缓缓睁开眼睛,没回答保姆的话,先抬眸看了眼远处的天色。

  雪后初晴,云霞漫天,是个好天气。

  “别管他了。”老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站在后面说,“冻死他得了,没出息的玩意儿。”

  保姆面露忧色。梁恪行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这次回来不知道怎么了,一下憔悴得跟失了魂儿似的,问他怎么回事儿,他也不说,就一个人大冷天外头待着,不知道的以为他准备活活冻死自己。

  梁恪行扶着摇椅扶手站起身,躺了太久,关节都有些僵硬。

  他倒也不是真想冻死自己,只是吹一吹风,能让他想事情想得更清楚。

  “乔姨。”梁恪行淡声开口,“劳驾帮我把外套和车钥匙拿出来吧,我要走了。”

  保姆大惊:“你、你要走了?”

  “嗯。再晚就来不及了。”

  保姆手足无措地看向老爷子,老头倒是淡定,走上前冷哼一声问:“想通了?”

  梁恪行低下头,笑笑:“想通了。”

  停顿几秒钟:“还是舍不得。”

  “舍不得就对了。”老头给保姆递了个眼色,保姆连忙小跑进屋给梁恪行拿衣服,“那是个人,人是有感情的,那又不是个物件儿,说不要就不要了。”

  “是啊。”梁恪行难得没有唱反调,“想通也挺容易的。他心里那道坎儿过不去,我陪他过,他不喜欢这儿,我陪他去别的地方生活。我不能不管他。”

  说话时保姆将衣服拿了出来,交给梁恪行,老爷子点点头,说:“去吧,开车慢点儿。”

  从这里到机场三百公里,梁恪行那天来的时候开了三个多小时车,回去一路压着限速,两个半小时就到了。

  这一路上梁恪行出奇的平静,仿佛不是急着去挽回快要离开的恋人,而只是某个普通的下班回家的夜晚。

  天色从明至暗,道路尽头,夕阳缓缓沉入地平线。到达机场时刚过九点,顾曲的飞机十点十分起飞,梁恪行进入航站楼,还没来得及上楼找安检口,一扭头,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电梯处。

  四目相对,周敬逍轻轻皱眉。

  几秒钟的短暂对视后,周敬逍抬脚走来,停在梁恪行面前:“现在才来,是不是有点晚了?”

  梁恪行问:“顾曲呢?”

  周敬逍没有回答,就这样看着梁恪行,半晌,“嗤”的笑了:“你赢了,我输了。”

  说完微微停顿:“去找他吧,他不在这儿。”

  “不在这儿……?”

  梁恪行对周敬逍没那么多信任,目光越过周敬逍,看向电梯的方向。

  “他本来是要和顾修平一起去澳洲的,临了反悔,说他不走了。”不知想到什么,周敬逍笑着摇了摇头,“我都计划好了,只要他离开你,我就还有机会,大不了我两头跑,总有一天能把人追回来。——但他不给我这个机会。他说,他从来没有爱过我。”

  梁恪行收回目光,问:“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估计找你去了吧。哦对,这给你吧。”周敬逍从大衣口袋掏出一台摔得四分五裂的手机,“他和我拉扯的时候摔碎了手机,从我这儿拿了几百块现金打车去了。走了没多久,也就半个来小时。”

  梁恪行原本还算平静的情绪,在看见顾曲手机的一瞬彻底点燃:“他连手机都没有,你就让他自己走了?”

  周敬逍也恼了:“他要走我拦得住么!我敢么!”

  梁恪行怒极,但此时此刻也不是跟周敬逍算账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从周敬逍手里夺走手机,转身离开。

  顾曲打车去了梁恪行家。

  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上车之后自然而然说了梁恪行家地址。已经过了晚高峰时间,道路通畅许多,不到一个小时,出租车就停在梁恪行家大门外。

  顾曲付钱下车。入夜气温骤降,他裹紧自己的羽绒服,走到近前,门卫迎上来,看清是他,主动帮他刷卡开门。

  梁恪行家没有人。

  站在楼下望上去,那面熟悉的玻璃窗黑漆漆的。顾曲呆呆地望了一会儿,一阵冷风吹过,他的牙齿打了个寒颤。

  他好像没有太多情绪、也没有太多念头,像一台被设定好的机器,唯一运行的指令只有“找到梁恪行”。

  他接着打车去了学校。

  这么晚了,学校早已宵禁,门口的保安问他干什么,他想了想,问:“梁恪行老师今天在学校吗?”

  两名保安面面相觑,回答:“不好意思,不能告诉你。”

  顾曲摘下口罩,说:“我是顾曲,我是梁老师的学生。”

  万幸的是其中一个保安认识他这张脸,借着门卫室透出来的亮光,保安看清是他,立马态度好转:“梁老师今天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