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也不会了。”他低声说,“对不起,我保证再也不会了。”
顾曲整整烧了三天,整个人立竿见影地消瘦下去。
梁恪行把医生叫到家里给他输液,他吃什么吐什么,药也吐、水米也吐,只能靠输一些营养剂维持生命。梁恪行的情绪第一天还算平稳,第二天开始越来越焦躁不安,顾曲烧得断断续续,白天好一些,一到晚上又反复,医生说感冒着凉不至于如此,有精神上的原因。
梁恪行知道,是顾曲的恐惧和不安。
他怕他失去了一个家,又失去另一个家。他怕梁恪行也不要他了。
他为自己的犹豫不决付出代价,梁恪行也自食恶果。
第三天,顾曲的意识终于清醒了一会儿。醒来后也不说话,就一直怔怔地看着梁恪行掉眼泪。
梁恪行心都快要碎了,又不愿意在顾曲面前表现得太脆弱。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轻轻抚摸顾曲的脸,温声问:“起来喝点水吗?”
顾曲摇头,抬起没有扎针的那只手,握住梁恪行的手腕。
梁恪行微微停滞,手指不易觉察地颤了一颤。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刻,顾曲眼底的悲伤和不舍浓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梁恪行闭了闭眼,轻声说:“小曲。”
顾曲开口,发出微弱的声音:“对不起。”
梁恪行的心狠狠一紧。
“对不起……”一颗硕大的泪珠从顾曲眼眶中滑落,“不分开了……好不好?”
有那么一瞬间,梁恪行觉得自己才是世界上最该死的人。
周敬逍不明白顾曲要什么,所以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他。可自己明明清清楚楚,却还是为了保全那一点所谓的体面、所谓的成年人的退路和余地,瞻前顾后、望而却步。
——生病的人是顾曲,真正的胆小鬼却是他梁恪行。
等不来梁恪行的回答,顾曲眼里的光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他缓缓松开自己的手,一起松开的还有支撑他生命不至于熄灭的最后一丝希冀,手臂垂落之前,梁恪行忽的瞳孔一颤,急切而用力地抓住顾曲的手。
比话语先落下的,是梁恪行的眼泪。
从未见过的一颗完整的眼泪,梁恪行自己都没有防备,只是张了张口,下一秒,啪嗒一下掉落在顾曲脸上。
顾曲怔住。
“我这辈子做的最后悔的决定,一是同意你退学,二是和你说分手。”梁恪行声音低哑,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在帮他回忆那一刻的痛苦,“如果你真的坐上那班飞机,再也不回来,或者那天晚上我晚一点找到你,让你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
他握着顾曲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双手瘦得硌人,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他一个错误的决定,让自己本该细心呵护的爱人经受了什么。
“不要再离开我了。”梁恪行眼眶通红,低声说,“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你想去任何地方,我都陪你去。不要再离开我了。”
“我想要什么,都可以吗?”顾曲轻声问。
梁恪行似乎想对顾曲露出一个笑容,可唇角肌肉微微抽动,笑得比哭难看:“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太好了……
顾曲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没有死在每一个被恶魔控制的时刻,没有死在冰天雪地的冬夜,他等来了梁恪行,一切都是值得的。
“我想要一个家。”他说,“我想要……你爱我。”
轰。轰隆。
有什么东西轰然坍塌,天崩地裂,卷着巨石海浪,淹没梁恪行的心。
命运跟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兜兜转转,原来一切唾手可得。
“我爱你。”梁恪行说,“我一直爱你。”
第67章 我会缠着你
去机场前的那一个夜晚,顾曲做了一个梦。
难得的不是噩梦,是很安宁的梦。他梦到一个像童话一样的地方,蓝天、白云、阳光铺洒的草地、广袤的森林和闪烁的小溪,他和梁恪行生活在那里。
梦里好像已经过了很多年,他老得步履蹒跚,梁恪行也走不动了,他们就这样依偎着坐在房前的长椅,看太阳一天天升起又落下,直到有一天,他靠着梁恪行的肩膀,永远闭上眼睛。
那是顾曲所能想到,生命最好的结尾。
第二天在去机场的路上,他又想起这个梦。
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方式和家人,他自己无法选择,但往后的人生,他可以为自己挑选新的家人,和那个人组成新的家庭。在生命走向尽头时,他有权决定陪伴在自己身边的人是谁。
这个道理,顾曲一直到二十三岁这一年才明白。
可惜梁恪行没能等来那句“我也爱你”,在他说完那句话后,顾曲突发晕厥,瞳孔颤了颤,毫无防备地闭上了眼睛。
梁恪行那颗心脏大起大落,险些跟着停止跳动,好不容易摸到手机拨出电话,不到十五分钟,医生急匆匆赶来,进门二话不说,立马冲进卧室。
万幸顾曲没事。
只是他身体太虚弱,经受不住情绪剧烈起伏。中医说“大喜伤心,大悲伤肺”,通俗讲就是过度喜悦导致心率加快、血压升高,诱发了急性应激性心脏病。
梁恪行一口气没来得及松出去,听到“心脏病”三个字,又绷成一根拉紧的弦。
“现在不好诊断,等他身体恢复些,你带他去医院做一次全面的心脏检查。”医生说,“不用太担心,他还年轻,之前也没有基础病,一般来讲不会有太大问题。”
医生和梁恪行认识,离开前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你也保重身体,别把自己熬坏了。”
梁恪行送医生离开,回去时路过洗手间,扭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实在是憔悴得难看,胡子拉碴、眼窝凹陷、眼球布满红血丝,对着这张脸,顾曲都能说出想和他有一个家,梁恪行苦中作乐地勾起唇角,——说不准,顾曲真的喜欢他。
他回到房间,顾曲没有醒,像童话故事里的睡美人,安安静静的睡着。
如果没有那根碍眼的针管、没有脸上的泪痕和唇角的不安,此刻的梁恪行,也许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顾曲一睡又是一天一夜,这几天接连不断地输液,他的手背满是针孔,青一片紫一片,新扎的地方也肿了起来。梁恪行坐在床边,拿着一个冰袋轻轻帮他冷敷。
再度睁眼时,顾曲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一齐袭来的还有手背上的痛感,顾曲皱了下眉头,喃喃低语:“痛……”
梁恪行手上动作一滞,抬起头,撞上顾曲不太清醒的目光。
“弄疼你了吗?”梁恪行温声问。
顾曲点头,那只还疼着的手轻轻够到梁恪行的手,抓住梁恪行的一根手指。
“对不起……”
梁恪行胸口一阵钝痛,分不清是心疼还是难过:“怎么每次醒来都说对不起?”
顾曲轻声说:“不一样。”
——这句对不起,和上一句对不起不一样。
可他的身体还很虚弱,说不了太长的话,只能像现在这样深深注视梁恪行。梁恪行好像看懂了他目光里隐藏的言语,良久,低声问:“那时想要离开,是因为害怕拖累我吗?”
顾曲鼻子一酸,红了眼眶。
“我看过你的病例,你昏迷的这几天,我给你的心理医生打过电话。这句对不起的意思,我猜,是‘对不起,到最后我还是要拖累你’,对吗?”
顾曲不喜欢梁恪行,梁恪行太聪明了。
每次他自认为隐藏得很好,都被梁恪行一眼看破。他在梁恪行这里仿佛是透明的,他的脆弱、他的难堪、他的阴暗、他的坏脾气,在阳光普照下无所遁形。
“我的病、可能永远好不了……”他发出低哑的声音,干涩的喉咙每说一个字都会痛,“现在好了,也许哪天,又会复发。你什么错都没有,我不想……折磨你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