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还是你(12)

2026-06-14

  低声自言自语,“有的。”

  他今晚忘记了锁门,也没有被打扰。

  翌日上午,项目进程中段验收,周琛连夜赶了回来。裴砚昨晚加了安眠药的药量,勉强睡得还算安稳,但早起之后头脑不是很清醒。他准时到公司,和周琛打了个照面,两个人各司其职忙活了一上午,中午宴请相关人员在就近的酒店用餐。周琛领着几个机灵的年轻人活跃气氛,裴砚配合着也少喝了几杯。

  周琛看出他不在状态,找了个借口就让他先撤了。裴砚没逞强,步行回到办公室,直接锁门躺到沙发上补觉。

  值班秘书给他倒了杯水准备送进去的时候,轻敲房门几下没有回应,就没再打扰。但是到了下班时间,接待客人的小分队都回来好长时间了,裴砚那屋依然没有动向。

  秘书心里没底,敲隔壁门,告诉了周琛。

  “是吗,我去看看。”千杯不醉的周总十分精神。

  这边周琛从轻到重地敲门,同样得不到反馈。他把耳朵贴到门上,隐隐约约窥到里边似乎有点声响。

  周总正在抉择是他直接踹门快一点还是喊物业更高效一些的间隙,靠谱的秘书找来了备用钥匙。

  周琛把钥匙拿在手里,让其他人先去忙自己的,他亲自进去看看,有事再喊他们。

  他心里有点不好的预感,裴砚出国之前曾经有一个阶段精神状态非常糟糕,那时候他和几个室友几乎排着班24小时贴身陪伴,不敢稍有疏忽,现在想想仍旧心有余悸。但都过去这么久了,他以为早就翻篇了。

  裴砚在德国期间,周琛一直很主动地保持着联系,关注他从人生地不熟处处掣肘到黑白轮转吃住在实验室硬拼下来专利,其间种种坎坷艰辛,即便没从他嘴里听到过一个字,猜也能够猜个大概。

  其实,他当初提议裴砚带着专利回国发展,只是话赶话的一个玩笑。裴砚考虑几天就给了他一个完整的方案,周琛不可谓不惊喜,但也不乏担心。事出反常必有妖,留下还是离开,利弊关系摆在那里,谁都看得明白。如果说纯粹是因为裴砚所说,他并不认同那边的思维和经营模式,早晚还是要回来的,那么他举双手双脚欢迎支持。可联想到这人走时那股决绝的意味,周琛总怀疑哪里不对劲。

  他很清楚,裴砚骨子里是个冷心冷情强硬淡漠的人,刚凑到一个宿舍的时候,并不合群,后来融入进来纯靠他们几个脸皮厚加上那个黏人的孩子撮合。越是冷淡的人,一旦动了真心,磐石不移,友情是,爱情亦然。

  合作或者不合作,他们都是一辈子的兄弟,周琛不认为自己具备影响裴砚人生重大抉择的分量。

  可他在国内没什么羁绊了……是吧?

  后来,二人深谈了一次,所谓“深”也仅仅涵盖个人发展和合作细则,开诚布公地,丑话都说在前边。至于私生活的话题,只停留在哥们间插科打诨的表面,绕开核心,一个字也不曾提及那个人。

  成年人的世界把握分寸很重要,裴砚不主动说的话,周琛应该一辈子都不会越界。

  裴砚不是一个能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一念之间,思绪万千。周琛回神,把钥匙插入锁孔,扭开,推开门走了进去,旋即用后背倚上。

  裴砚躺在办公室一侧的沙发上,背对着他。周琛走近,将他的身体扳过来,看到裴砚双眼紧闭,眉头拧到一起,眼皮剧烈地跳动着,大口呼吸,喉咙里咕哝出低沉的呓语。整个人像是被困在什么地方,挣扎不出。

  “裴砚,裴砚,醒醒。”他用力推沙发上的裴砚,裴砚一个激灵,坐了起来,胸口起伏,失焦的双眸灰蒙蒙的,望不透。

  周琛没再出声,让他缓了一会儿。

  裴砚好半天才仿佛灵魂归窍,他喉咙发紧,一时出不了声,朝周琛点了点头。过了片刻,起身给自己倒了杯冷水,灌了下去。

  “做噩梦了?”周琛问他。

  “嗯。”裴砚回了一声。

  周琛欲言又止,口唇几度开阖,“……裴砚,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别看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句,他可是硬着头皮问出口的。裴砚的脾气,弄不好就得翻脸,虽然挺久没翻过了。

  裴砚放下水杯,走去办公室里的卫生间,用凉水洗了脸,出来拿茶几上的纸抽胡乱抹了一把。

  “我遇到江念了。”他说。

  “哦……什么?谁?”周琛瞪圆了瞳仁,嘴巴半天合不拢,跟被雷劈了似的。无怪乎他吃惊成这个样子,“江念”的名字他都多少年没有听到过了。这两个字,不说当事人,就是他们几个旁观的兄弟也膈应得狠,躲都来不及。

  当年的事,他们全程都看在眼里,裴砚被毫无预兆地断崖式分手,不仅他自己不相信接受不了,他们这些二百五也有眼无珠弄巧成拙。

  谁能想到,那么软萌娇憨人见人爱的一颗棉花糖,芯里竟然是裹着剧毒的。

  他们自作聪明,一致认为江念是在赌气,要么是有什么误会,要么是裴砚这个不解风情的把人家惹恼了自己还没察觉到。他们怂恿着裴砚去问个明白,周琛和另一个蠢货自告奋勇地陪同。结果,他们连夜坐着绿皮火车赶过去,等同于亲手把裴砚推进了地狱。

  眼睁睁目睹了一对不知廉耻的狗男男龌龊的勾当,该死的四眼田鸡还要跳出来,将裴砚的尊严踩进土里碾上两脚。要不是被拦着,周琛当场非把他揍得爹妈认不出不可。

  当时,是裴砚死死地拽住了他,往后几个月里,换他在午夜的街头、混乱的地下酒吧、运河桥边……一次又一次地把人拉回来。

  那时候倒是经常听到那个让他们集体破防的名字,不是在裴砚的梦里,就是酒后。后来,突然有一天,雨过天晴,一切回到正轨,再也没有从裴砚身上窥到一丝过往的痕迹,就像那个人那些事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综上所述,让他如何不五雷轰顶,周琛胸腔里仿佛有一万匹草泥马奔过去,又跑回来,他有充足的理由相信,要么是裴砚的脑袋短路了,否则就是他的耳朵出了什么问题。

  裴砚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沉默着,静静地等他这波震荡的情绪过去。

  “你……艹!”周琛握拳,狠狠地在沙发扶手上锤了一把,“什么叫遇见?不会是大街上瞥了一眼吧?”

  裴砚,“我把他带回家了。”

  “什么?”周琛霍然起身,激动地挥手,“裴砚,你是不长记性还是怎么着啊?欸,不对啊,他不是跟他那个奸夫去美国了吗?回来了?被人甩了?要不怎么轮得到你来捡?”

  “我不知道。”裴砚一句话回答了所有。

  “你不知道?”周琛被他气笑了,“你不知道你把人往家里领,别告诉我你同情心泛滥,你特么地根本没有那玩意儿。你要是说你打算落井下石,把人绑在家里可劲报复,玩得他跪着求你原谅,我还更……”

  周琛蓦地噤声,裴砚一声不出,以他的了解……

  “我艹了!”周琛,“你告诉我你知道什么?”

  裴砚平静地,“你说的对。”

  “对什么对?”周琛要疯了,“我说什么就对了?”

  裴砚,“报复那些。”

  周琛不得不怀疑,先一步疯的是裴砚,“你,你不会……”他对天发誓他绝对是站在裴砚这边的,从来没动摇过。但骂归骂,诅咒归诅咒,打嘴炮又不用付出代价。可真要将那些腌臜事切实地对应到江念身上,他……万分地不想承认,他心里堵得慌。

  江念就是这样一个人,任何人喜欢上他几乎都是理所当然的事,而他无论做错了什么,似乎总还保有被原谅的转机。

  周琛摇了摇头,把他脑袋里从天而降的水晃出去。

  “法治社会,咱前途光明的,可不兴……”他凝着裴砚,一时语塞。

  裴砚笑了一声,眼底没有丝毫笑意,“忍着呢。”

  只不过可能就快忍不住了而已。

  他确信,周琛能想象到的不足他妄图的十分之一阴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