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前十八年过得太随心所欲,也许是对裴砚的信任扎根在骨子里,他意识到自己不寻常的情感时,最快最直接的反应就是要告诉裴砚。
什么都来不及思考,混乱的情绪也要排在后面,他没出息地又哭了,他原本一点儿也不想哭的。
“裴砚,我喜欢你。”江念不做一丝保留,“不是那种对哥哥的喜欢,是想跟你谈恋爱,一直在一起的喜欢。”
裴砚居然没有很震惊,他只是沉默了片刻,“太晚了,先休息吧。”
江念执拗地,“你听到没有?”
裴砚,“……念念,你不能熬夜。”
江念哼唧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寝室,不情不愿地,“好吧。”
他挂了电话,蹑手蹑脚地回到房间,爬上他自己的床铺,纠结烦懑的心绪奇异地平缓下来,生物钟起效,他打了个哈欠,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学校有艺术节的活动,江念所在的社团负责一个现场素描摊位,每天早出晚归,回到宿舍还要跟大家聚在一起做总结分析,提出改进方案。手忙脚乱地忙活了好几天,中间喝口水的间歇,他顶多像往常一样插空给裴砚发张图片,分享两句话,没空盯着手机等回复。
艺术节在国庆假期前三天结束,也是在这一天,江念才猛然醒悟,裴砚在躲他。
他一下子就受不了了,像只炸了毛的猫,直接定了去北京的高铁车票。几个小时的车程,他把这几天自言自语的对话框打开,反反复复地翻看,眼眶又酸又胀,像被细小的针头戳着,氤氲的水雾打着转,却一滴泪水也没有掉下来。
裴砚给自己找了个夜市的兼职,晚上从饭店下班还可以再去干两个小时。这样,从早到晚,他的时间被压榨得几乎没有一丁点缝隙。
今晚寒流来袭,凛冽的北风吹得大排档的棚子哗啦啦响,没什么人了,老板提前收摊。
午夜1点,当他拖着沉重的步子爬上楼,走到家门口才看到那个蜷缩着蹲在墙边的身影时,就在那一刹,裴砚眼里的情绪如波涛汹涌,盛不下压不住。幸亏楼道光线晦暗,小孩看不清楚。
江念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眼帘肿了,没在哭。裴砚下意识伸手去扶他,江念刚动了一下胳膊,又落下。
裴砚收回手,攥了攥。
“腿麻了。”江念低声。
裴砚垂眸,“……嗯。”
他沉默而安静地等待着,江念扶着墙,一点点活动手脚,站了起来,一阵头晕眼花。
裴砚打开门,江念跟着走了进去。
他坐在熟悉的沙发上,等着裴砚给他倒了一杯水。裴砚把水杯放在桌面上推了一下,江念拿过来,握在手里。
谁也没有开口,空气像凝固的水泥,堵得人心口憋闷,喘不上气。
裴砚睨向出租屋墙上的挂表,“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江念坚持,“我想现在说。”
裴砚,“很晚了。”
“没关系,我可以。”
“江念,”裴砚严肃地,“你不是小孩子了,做事要分轻重的道理还要我跟你说吗?”
江念抿紧了唇瓣,这是他生气的信号,他在等裴砚哄他。
裴砚错开视线,没什么表情,这是不会让步的意思。
江念吸了吸鼻子,“好,那你明天别躲开。”
他起身,顺手把水杯递还给裴砚,裴砚顿了一息才去接,江念松了手,杯子滑落,两人同时去抓,手碰到了一起。
裴砚面色骤然一变,一把拽住了江念的手心,“念念……” 他喉咙抖得差点儿发不出声,“你有没有不舒服?”
人发烧的时候,手脚经常发凉,而江念会特别的冰凉,从小就是。
裴砚把他拖过来,额头顶上去,“你发烧了。”
江念绷着的一口气泄了,后知后觉地有些飘。
“你等了多久?”裴砚恨不得掐死自己,今晚断崖式降温,他刚刚脑子在想什么?
他抓着江念不敢松开,捡了一件沙发上的外套把人裹上,直接托着屁股抱了起来。江念已经长高了,这样的姿势并不合适,但他们俩都没注意到。
裴砚抱着江念往外走,又快又稳地下楼。
“心脏有没有什么感觉?头疼不疼?”
江念揽着裴砚的脖子,脑袋搭在他肩上,摇了摇头,“有点困。”明明刚刚还不想睡的。
“别睡,”裴砚心急如焚,“一会儿就到医院了。”
“嗯。”江念含糊地应了一声。
裴砚在手机上叫车的同时也沿着马路往主干道上走,“念念,江念,你跟我说说话,别睡好吗?”
还算幸运,在十字路口赶上一辆下客的出租车。
裴砚一路逼着哄着江念跟他讲话,江念委屈,“你好吵。”十几分钟的路程显得无比漫长。
到了医院,把人抱进急诊,裴砚镇定地交代病情,强调既往病史和用药禁忌。
万幸,江念刚起热不久,体温还没有那么高,控制及时,有惊无险。但他的情况特殊,就算用药之后体温度很快降下来,其他检查也没发现异常的地方,还是留院观察了几个小时。
江念终于被允许睡了一觉,他醒来的时候,裴砚趴在床边,微微阖眸,眼底一片青灰。江念静静地端详了许久,思索了很多。
他一动,裴砚就醒了。
从医院离开,回裴砚那里休息了一天一夜。其间,江念大部分时间窝在小屋的床上补觉,裴砚早上给他量过体温,白天留好饭菜和药片,傍晚提早回来。
江念本来有一肚子的话和一箩筐的问题,最后他只说了几句。
江念,“裴砚,我说喜欢你,你听明白了吗?”
裴砚,“江念,你还小,有些事……”
江念打断他,“你不喜欢我,是吗?”
裴砚,“……我把你当弟弟。”
“好,那我喜欢你这件事,你……”江念深呼吸,“反感吗?”
裴砚皱眉,没有回答。
江念追问,“你觉得恶心……”
“没有,”裴砚厉声,“你别胡说。”
江念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似乎在判断可信度。
“那就当我没说过,我们还跟以前一样,行吗?”
裴砚眸底几不可查地颤动,他点了点头。
江念买了第二天的车票,裴砚打算送他,江念拒绝。
这件事上裴砚不会迁就。
江念,“有个师兄替我爸来接设备,正好明天回去,我跟他一起。”
“师兄?”裴砚怀疑。
“嗯,”江念心平气和地解释,“我爸是没什么时间带学生,师兄本来是王教授的关门弟子,王教授前年去世了,交代给我爸的。他接了就会带下去,师兄很优秀,我爸欣赏他,有时候会来学校看我,挺熟的。”
江念把手机摊开来,打开跟师兄的对话给裴砚看,话说到这份上,他没有理由反对。
裴砚送江念到车站,小孩儿笑着和他摆手,淡定地仿似一夜之间长大了,“不用送了,师兄已经到了,在等我。”
裴砚止步,目送江念的背影进站,遥遥望见两个人并肩消失。
第一次,江念没有回头。
往后一个月,江念说到做到,该联系联系,频率和语气一如既往,挑不出任何毛病,只有裴砚心里不舒服,他真的像是弟弟了。
“裴砚,你弟好像有情况啊。”周琛把手机怼到裴砚面前,“你不会没看见吧?”
江念今天又发了朋友圈,九宫格照片的中间是他和一个抱着吉他的女孩在舞台上对视。
裴砚扫了一眼,他看了何止百遍。
“这是演出吗?怎么有点儿假戏真做的意思。”
周琛喋喋不休地点评,“这女孩瞧着够成熟的,没想到咱弟弟好这一口。也是,这年头流行年下可爱弟弟配御姐。”
他八卦,“这是江小念同学的初恋吗?”